第292章 克扣(1 / 2)

回到怀朔镇内时,天色已完全暗下来。

镇子里没有洛阳的宵禁,但入夜后也少有行人。几处戍卒聚居的土巷里传出零星的咳嗽声,混在风声里,显得格外虚弱。李世欢沿着熟悉的巷道往住处走,脚下是夯实的黄土,坑洼不平。

他住在镇子东南角一处单独的土屋,屋子不大,一丈见方,土墙厚实,能挡住塞外的寒风。门是用杨木板钉的,已经有些歪斜,关不严实。

推门进去,一股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。一个月没人住,屋里积了薄薄一层沙土。他摸黑找到火镰和油灯,擦了好几下才点燃。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,照亮了屋内简朴的陈设:一张土炕,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,一口陶缸,墙角堆着些杂物。

李世欢将行囊放下,先去看那口陶缸。掀开木板盖,伸手探了探,里面还有小半缸粟米,摸上去干燥,没受潮。他松了口气。

他从行囊里取出在洛阳买的几样东西:一包盐,用油纸包得严实;两块茶饼,是马文送的;还有两卷在洛阳抄的杂书。最后,他拿出布包,放在桌上。

布包解开,铜钱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。他数了数,共一千二百文,加上那块碎银,约值两千文。这在怀朔,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两个月饱饭。

李世欢将钱重新包好,藏在炕洞下一个隐蔽的凹槽里。这不是他第一次藏钱——在怀朔这种地方,露财是大忌。

做完这些,他舀了半瓢水,就着冷水和从洛阳带回的硬饼,草草吃了晚饭。饼在嘴里嚼得费力,但能填饱肚子。吃完,他吹熄油灯,和衣躺在炕上。

此刻躺在冰冷的土炕上,李世欢睁着眼,看着屋顶模糊的黑暗。

刘贵的话还在耳边回响。

“尔朱荣……招携才俊,不问出身……”

李世欢不是没想过这条路。在洛阳的这几个月,他见过太多寒门武人的绝望。羽林军那些鲜卑贵胄子弟,生来就有官职等着;而边镇这些提着脑袋守疆的武人,却连一口饱饭都难求。

可是,投奔尔朱荣,真是出路吗?

他在黑暗中摇了摇头。尔朱荣或许真如刘贵所说,不问出身,唯才是举。但这样的人,野心必然也大。乱世中追随雄主,是一步登天的机会,也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想着想着,倦意袭来。塞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李世欢蜷了蜷身子,沉沉睡去。

第二天一早,他被冻醒了。

九月怀朔的清晨,寒气已经刺骨。李世欢从炕上坐起,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。他活动了下冰凉的手指,起身生火。

灶膛里的火燃起来,屋子里才有了些许暖意。他煮了半锅粟米粥,就着咸菜吃了,热腾腾的下肚,总算驱散了寒意。

吃完饭,他换上那身旧皮袄,在洛阳穿的是吏服,回到怀朔,还是这身戍卒常穿的皮袄更合适。皮袄已经穿了几年,肘部磨得发亮,领口的毛也秃了大半,但还能御寒。

今天他要去镇治所报到。虽然暂时没有公差,但按规矩,回镇后要去主事那里销差,领下一个月的“等候钱”,函使没有固定俸禄,有差事时领差费,没差事时领微薄的等候钱,勉强糊口。

镇治所在怀朔镇中心,是一处稍大的土坯院落,围着夯土墙。门口有两个戍卒站岗,抱着长矛,冻得缩着脖子。李世欢出示了函使木符,顺利进去。

李世欢熟门熟路地走到东厢房,那是函使主事办公的地方。门虚掩着,他敲了敲。
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出声音,沙哑而疲惫。

推门进去,屋里比外面暖和些,墙角有个炭盆,燃着几块劣质石炭,冒着呛人的烟。主事姓孙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,坐在一张瘸腿的桌子后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他抬起头,看见李世欢。

“李函使回来了。”孙主事放下笔,“洛阳的差事办完了?”

“办完了。”李世欢从怀里取出回执文书,双手递上,“这是回执,请主事验看。”

孙主事接过,仔细看了看印鉴,点了点头,将文书收进一个木匣里。然后他抬起头,打量着李世欢:“去洛阳,见识不少吧?”

“见识了些。”李世欢答道。

孙主事似乎还想问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他顿了顿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簿册,翻开,“你这个月的钱一共是九百文。”

他从桌下拿出一个钱袋,数出九串铜钱,每串一百文,放在桌上。铜钱看起来很旧,有些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。

李世欢上前接过,入手觉得分量不对。他掂了掂,抬头看向孙主事。

孙主事避开他的目光,低声道:“今年冬衣钱紧缺,镇里决定,所有吏员、戍卒的俸钱、差费,暂时扣三成,补作冬衣钱。你的九百文,扣三成,实发六百三十文。”

冬衣钱。

现在,连这微薄的差费也要克扣。

“主事,”他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冬衣何时发放?”

孙主事苦笑:“发放?李函使,你是明白人,这话还需要问吗?”

李世欢明白了。所谓的“扣钱补冬衣钱”,不过是个名目。钱扣了,冬衣却未必有。

他没有再问,只是默默地将那六百三十文收进怀里。

“下一个差事何时有?”他问。

“难说。”孙主事摇头,“入冬了,北边柔然人活动少了,往来公文也少了。你且等着吧,有差事我会通知你。”

李世欢点点头,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孙主事忽然叫住他。

“世欢。”

李世欢转身。

孙主事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摆摆手:“没事,去吧。天冷,多穿点。”

从镇治所出来,风更大了。怀朔的天空是铅灰色的,低垂的云层仿佛要压到地面。街道上行人稀少,偶有几个戍卒匆匆走过,都缩着脖子,把破旧的皮袄裹得紧紧的。

李世欢没有直接回家。他沿着街道往西走,想去看看镇里的武库。

武库在镇子西头,靠近城墙的地方。是一处石砌的建筑,比镇治所还坚固些。门口有四个戍卒把守,比镇治所多了一倍。

李世欢出示函使木符,说要进去查验一批待运的文书,这是借口,但守门的戍卒没有深究,放他进去了。

武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,分前后两进。前厅是办事的地方,几个吏员围着炭盆取暖,见李世欢进来,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,又低下头去。

李世欢穿过前厅,往后院走。后院是真正的库房,一排石砌的仓房,门上都挂着大锁。他走到其中一扇门前,从门缝往里看。

里面很暗,勉强能看见堆放着的兵器架。长矛、环首刀、弓弩,都蒙着厚厚的灰尘。

正看着,忽然听见旁边仓房传来说话声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寂静的武库里格外清晰。

“……这批皮甲,点清楚了吗?”

“点清楚了,二百领。赵副将要一百领,剩下的……你知道该给谁。”

“明白。账上怎么写?”

“就写‘年久朽坏,销毁一百领’。反正也没人会来查。”

李世欢屏住呼吸,慢慢退到阴影里。两个吏员从隔壁仓房出来,抬着一个木箱,箱盖没盖严,露出里面崭新的皮甲边缘。他们抬着箱子往后门去了。

李世欢等他们走远,才从阴影里出来。他看了看那间仓房的门,锁是虚挂着的。他轻轻推开门,闪身进去。

仓房里堆满了木箱,有些已经打开。他掀开一个箱盖,里面是崭新的环首刀,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。又掀开一个,是成捆的箭矢,箭镞锋利。

这些都不是“年久朽坏”该销毁的东西。

李世欢关上箱盖,退了出来。他将门恢复原状,快步离开了武库。

走出武库时,他的心是沉的。在洛阳,他看见的是明码标价的腐败;在怀朔,他看见的是更加赤裸的掠夺。新甲新刀,被堂而皇之地私分;而戍卒们,却连一张能用的弓都领不到。

回到街上,风卷着沙土扑在脸上。李世欢裹紧皮袄,低头走着。忽然,他听见前面传来争吵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