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头看去,是镇治所门口围了一群人。大多是戍卒,也有几个家眷。人群中央,一个老吏正被几个戍卒围着,面红耳赤地争辩着什么。
李世欢走近些,看清那老吏是函使院的人,姓陈,大家都叫他陈伯。陈伯五十多岁,在函使院干了二十多年,是个老实人。此刻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死死护着,几个戍卒正要去抢。
“陈伯,怎么回事?”李世欢挤进人群。
陈伯看见他,像看见救星:“世欢!你来得正好!他们、他们要抢我的冬衣!”
李世欢看向那几个戍卒。都是熟面孔,是镇里普通戍卒,年纪都不大,脸上冻得发青。为首的叫张二,是个直性子。
“李函使,不是我们要抢。”张二憋着气说,“是这冬衣发得不公!我们戍卒的冬衣,絮薄得像纸,风一吹就透!可他们吏员的冬衣,你看看!”
他一把抢过陈伯怀里的布包,扯开。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棉袄,絮得厚实,外面是结实的粗布。张二又从自己身上脱下那件“冬衣”,那根本不能叫棉袄,就是两层布中间象征性地絮了点棉花,薄得能透光。
“看见了吗?”张二眼睛都红了,“同样是人,同样在怀朔挨冻,凭什么他们穿厚的,我们穿薄的?就因为他们识字,我们是粗人?”
围观的戍卒们群情激愤。
“就是!这不公!”
“我们的冬衣连风都挡不住,昨夜王老五冻得直哆嗦!”
“把厚冬衣交出来!”
陈伯急得要哭:“这、这是按规矩发的!吏员和戍卒的冬衣本来就不一样……”
“什么狗屁规矩!”张二怒吼,“规矩就是让你们吃饱穿暖,让我们冻死饿死?”
场面眼看要失控。李世欢上前一步,挡在陈伯身前。
“张二哥,诸位兄弟,听我一言。”他提高声音,“抢陈伯的冬衣解决不了问题。他这件冬衣,你们抢了,能给谁穿?你们几十号人,一件冬衣够分吗?”
戍卒们安静了些,但眼神依然愤怒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张二盯着他,“就这么认了?”
“我去找主事问。”李世欢说,“冬衣发放不公,总要有个说法。”
“说法?”张二冷笑,“李函使,你在洛阳待了几个月,莫非也学会了官话?‘说法’能御寒吗?”
李世欢沉默。他知道张二说得对。说法不能御寒,公平不能当饭吃。但此刻,他必须稳住局面。
“这样,”他说,“陈伯这件冬衣,先还给他。我去找孙主事,问清楚冬衣的发放标准。若真有不当之处,我替诸位讨个公道。”
“你替我们讨公道?”张二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李函使,我知道你是好人。但这事,你讨不来公道。”
话虽如此,他还是将冬衣扔回给陈伯。陈伯接过,紧紧抱在怀里,老泪纵横。
戍卒们渐渐散了,但走时都回头看了李世欢一眼。
他们并不真的相信李世欢能讨来公道,只是不想闹了。
人群散去后,陈伯还站在原地发抖。李世欢扶住他:“陈伯,没事了,回去吧。”
陈伯抹了把眼泪,低声道:“世欢,谢谢你。可……可你说得对,一件冬衣,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将怀里的冬衣塞给李世欢:“这件,你拿去。”
李世欢愣住:“陈伯,这怎么行……”
“我老了,活不了多久了。”陈伯摇头,“你还年轻,还要跑远路。这冬衣厚实,你穿着,别冻坏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世欢坚决推回去,“这是您的冬衣,我怎么能要?”
两人推让间,李世欢触碰到陈伯的手,那双手冰凉,手指关节粗大,满是冻疮。再看他身上,那件旧皮袄破了好几个洞,棉花都露出来了。
陈伯今年其实才五十多岁,但看起来像六十几岁。长年的奔波劳碌,克扣盘剥,已经透支了他的生命。
李世欢心里一酸。他想起在洛阳时,那些锦衣玉食的官员;永宁寺的金身;太后的奢靡。
“陈伯,”他松开手,“这冬衣您留着。我年轻,扛冻。”
陈伯还要说什么,李世欢已经转身:“我送您回去。”
陈伯住在镇子北边一处大杂院里,和七八户函使、杂役挤在一起。院子破败,房屋低矮,进去要弯腰。陈伯的屋子在最里面,不到一丈见方,除了一张炕,一张桌子,几乎什么都没有。
炕上铺着破草席,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。墙角堆着些旧文书,是陈伯平时帮人抄写赚点外快用的。
“坐,坐。”陈伯招呼李世欢,从陶罐里倒出半碗热水,“家里没茶,将就喝点热水。”
李世欢接过碗,水是温的,不烫。他喝了一口,环顾四周,心里更不是滋味。
“陈伯,您家里……就您一个人?”
“老伴前年病死了。”陈伯在炕沿坐下,声音平静,“儿子早年战死了,在沃野镇。媳妇改嫁了,留下个孙女,去年也病死了。”
他说得平淡,仿佛在说别人的事。但李世欢听得出那平淡下的绝望。
“那您……”
“就这么过。”陈伯笑了笑,笑容苦涩,“还能怎样?等死了,也就解脱了。”
屋里陷入沉默。炭盆里的石炭烧完了,只剩一点余温。风从墙缝钻进来,呜呜作响。
李世欢放下碗,从怀里掏出钱袋。他数出三百文,放在桌上。
“世欢,你这是做什么?”陈伯慌忙站起来。
“陈伯,这钱您拿着。”李世欢按住他的手,“买点炭,买点吃食。冬天还长,不能这么熬着。”
“不行不行,我怎么能要你的钱……”陈伯推拒,但李世欢握得紧。
“就当是我借您的。”李世欢说,“等您宽裕了再还我。”
陈伯看着桌上的铜钱,又看看李世欢,眼圈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出话,只是重重点了点头。
从陈伯家出来,天已经过午。铅灰色的天空更沉了,仿佛要下雪。李世欢裹紧皮袄,往家走。怀里剩下的三百三十文钱,轻飘飘的,却压得他心里发沉。
路过粮店时,他看见排队的人更多了。粮价牌上的数字变成了“斗粟二百五十文”,又涨了二十文。排队的人们默默站着,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麻木。
李世欢没有排队。他怀里的钱不够买多少粮食,况且,他还有小半缸粟米,能撑些日子。
回到家,他重新生起火,煮了粥。粥煮好时,天开始飘雪。雪花细细的,落地即化,但风更冷了。
他端着粥碗,坐在门槛上,看着雪落。怀朔的雪,不像洛阳的雪那般温柔,它带着塞外的粗粝和寒意,打在脸上生疼。
刘贵选择了离开,去追寻一个可能的出路。而他,还留在这里,看着这一切继续腐烂。
雪渐渐大了,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。远处城墙上的戍楼里,隐约传来戍卒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在风雪里断断续续。
李世欢起身,关上门。屋里重新暗下来,只有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微红的光。
李世欢蜷起身子,将破皮袄裹得更紧些。他知道,这个冬天会很难熬。
但再难熬,也得熬下去。
因为他要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