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了自己。在洛阳,他看到了这么多,学到了这么多,可那又怎样?他依然是函使李世欢,依然要为了五十文贿赂而挣扎。
“所以,这朝廷没救了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马文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着炭火,良久才说:“李兄,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“什么故事?”
“关于永宁寺那尊大佛的故事。”马文说,“你知道那尊佛是怎么建起来的吗?”
李世欢摇头。他只知道那佛金碧辉煌,耗资巨万。
“正光元年,太后下诏铸佛。”马文的声音平静,但带着一种深刻的讽刺,“户部算了账,要黄金三万两,铜五十万斤,还有其他杂费。国库空虚,拿不出这么多钱。怎么办?”
“加税?”
“对,加税。”马文点头,“但加税需要名目。清流这时候跳出来了,以崔光为首的一批人上书,说‘铸佛乃修功德,不可与俗务并论’,反对以‘铸佛’之名加税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浊流有办法。”马文说,“他们想了个名目,叫‘修缮北镇戍堡费’。说北镇戍堡年久失修,需要增税修缮。这理由冠冕堂皇,清流也不好反对。于是加征了三成的‘边镇修缮税’。”
李世欢心中一紧:“可是北镇的戍堡……”
“一分钱都没修。”马文冷笑,“那些钱,大部分进了铸佛的工程,小部分被各级官吏分润。”
李世欢的手在袖中握紧了。他想起了老赵,想起了那个从城墙上栽下来的老兵。
“但这还不是最讽刺的。”马文继续说,“佛铸好了,要开光。清流又跳出来了,说开光大典要‘合乎礼制’,要请高僧,要备祭品,要大赦天下。这一套下来,又是几十万钱。”
“钱从哪来?”
“还是加税。”司马文说。
至于百姓交不交得起税,边镇戍堡修不修,没人关心。”
屋子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屋外呼啸的风声。
“那寒门呢?百姓呢?”
“寒门是他们的踏脚石,百姓是他们的血袋。”马文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这个朝廷,从上到下,都已经烂透了。烂到根子里了。”
烂到根子里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他睁开眼,问马文,也问自己。
马文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个抄书吏,能知道这些,但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“可是总有人要改变。”李世欢说,“如果这个朝廷不改变,边镇的人会反,百姓会反,天下会大乱。”
“那就乱吧。”马文说这话时,眼神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,“乱了,或许还有机会重新洗牌。不乱,就这样慢慢烂下去,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重新洗牌。
这个词让李世欢心头一震。
他想起了刘贵。刘贵去了秀容,投奔尔朱荣。尔朱荣不问出身,唯才是举。那是不是在准备一种“重新洗牌”?
“文兄,”李世欢忽然问,“如果你是边镇的戍卒,食不果腹,衣不蔽体,朝廷还不给活路,你会怎么做?”
马文看了他很久,慢慢说:“如果是我……我会反。”
“反?”
“对,反。”马文点头,“反正都是死,不如反了,死得痛快些。而且万一成了呢?万一真过上好日子呢”
李世欢没有说话。他看着炭火,火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一片深沉。
他不是戍卒,他是函使。但函使和戍卒,在这个朝廷眼里,有区别吗?都是草芥,都是工具。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炭火快熄了,屋里渐渐冷下来。李世欢起身,从墙角抱来最后几块炭,添进火盆。
“睡吧。”司马文说,“明天还要抄经,不然交不了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