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惨白的日头从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光,照在城南陋室糊着破纸的窗棂上。
屋里比屋外更冷。墙角水缸结的冰还未化尽,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。李世欢和马文对坐在那张瘸腿的木桌旁,桌上摊开一张粗糙的麻纸,那是马文从抄经剩料里省下来的,纸面泛黄,质地粗砺,但已经是在寒微条件下能找到的最好材料。
麻纸上,用炭笔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标记。
这是李世欢花了三个晚上勾勒出的洛阳简图。图很简陋,只有大致轮廓:洛水如一条弯曲的墨线穿过纸面,将城分为南北;宫城在北,里坊、官署、市集,用简单的方框和文字标注。
此刻,李世欢正用炭笔在图上添加新的标记。
“这里,”他在宫城东南角画了一个小方框,在旁边写下“尚书省”,“尚书令元乂总领,下辖六曹。
马文凑近看,点头:“吏曹主事叫李神轨,是元乂妻弟,贪财好色。户曹主事王温,河北大族出身,与荥阳郑氏联姻。兵曹主事于忠,鲜卑旧贵,但实权已被元乂架空。”
李世欢看了马文一眼:“这些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马文笑了笑,“我抄了这些年文书,不是白抄的。再说这么多年在洛阳,只要留心,都能看出门道。”
马文说,“开始只是随手记记,怕忘了人名误事。后来发现,记着记着,就能串成一张网。”
比如:“御史中尉郦道元,性刚直,曾弹劾元乂贪墨。元乂衔恨,欲外放为关右大使,令查尔朱荣不法事,实欲借刀杀人。”
再比如:“光禄大夫崔光,清流领袖,与元乂不睦。然其侄崔孝芬娶元乂侄女,暗通款曲。”
还有:“领军将军于忠,掌禁军。其子于景好赌,欠债巨万,债主多为元乂亲信,故虽不满元乂,不敢动。”
一条条,一桩桩,都是官场上的明枪暗箭,利益勾连。
“文兄,我们来把这张图补全。”他说。
接下来的两个时辰,陋室里只有炭笔画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两人压低嗓音的对话。
李世欢在图上标记重要府邸。
“这里是元乂府。”他在宫城西侧画了一个大圈,“三进院落,养私兵三百,马厩百匹。”
“这里是清河王元怿旧邸。”他在城南画了一个较小的圈,“元怿死后,府邸被元乂赐给宠妾之兄。”
“这里是永宁寺。”他在地图正中偏北画了一个特殊的符号。
马文则在一旁补充人物信息。
随着标记越来越多,麻纸渐渐被炭笔的痕迹覆盖。这不再是一张简单的地理方位图,而成了一张权力与资源分布图。
李世欢用不同符号区分:
方框代表官署,圆圈代表府邸,三角代表军营,菱形代表仓库,波浪线代表市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