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中最密集的红线,从元乂府辐射出去,连接尚书省、领军府、永宁寺、乃至宫中的太后寝殿。这些红线织成一张大网,笼罩着洛阳的权力核心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李世欢指着城南一片区域,“这里是汉人士族聚居的里坊,崔、卢、郑、王,府邸相连,但通往宫城和权贵区的道路,要么绕远,要么经过羽林军把守的关卡。这不是偶然,是刻意为之,朝廷既要他们装点门面,又防着他们。”
马文点头:“再看这里,城北的军营。”他指着图上几个三角符号,“羽林军、虎贲军的驻地紧挨宫城,而北中郎将府、城门校尉的营地却在城外。这是内外相制,但如今羽林军被元乂亲信掌控,制衡已破。”
两人越说越深入,从地理布局谈到权力结构,从官场规则谈到利益输送。炭笔在图上添加的,不仅是标记,更是对这个帝国都城运行逻辑的剖析。
李世欢在洛水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大菱形,写下“漕粮仓”。然后从码头画出一条虚线,蜿蜒连接户曹、尚书省、乃至元乂府。
“漕粮从河北、河南运来,在码头入库。”他用炭笔顺着虚线移动,“仓吏克扣第一道,称‘损耗’;转运时,押运官克扣第二道,称‘运费’;入官仓后,管仓吏克扣第三道,称‘仓耗’;最后分发时,经手吏员再克扣第四道,称‘手数料’。”
他的笔尖停在元乂府的位置:“而每一道克扣,都有固定比例上缴,最终汇入这里。这叫‘规矩钱’,是维系这张网的润滑剂。”
马文听得心惊:“你连这个都摸清了?”
李世欢平静地说,“多看,多问,多算,就能看出门道。”
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只有炭笔偶尔划过纸面的声音。
这些备注,是他这大半年来在洛阳街头巷尾、衙门内外,一点一点观察、打听、验证得来的。有些是亲眼所见,有些是可信之人的转述,有些是从公文字里行间推断出的。
现在,它们都被系统化地标注在这张图上。
当最后一点备注写完,李世欢放下炭笔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看着眼前的图。
这张简陋的麻纸,此刻在他眼中,重如千钧。
“文兄,”他轻声说,“你看,这就是洛阳。一张用权力、金钱、谎言织成的网。网的中心是元乂,网的丝线是贿赂、裙带、威胁。网住了财富,网住了官职,网住了无数人的命运。”
“李兄,”马文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口,“你画这图,到底想做什么?”
李世欢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寒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啦作响。他看向窗外,洛阳的天空依然阴沉,远处永宁寺的塔尖在灰蒙蒙的天色中若隐若现。
“文兄,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说过,这朝廷烂到根子了,除非推倒重来。”
“是,我说过。”
“那如果有一天,真的有人来推它,”李世欢转过身,目光如炬,“我们是被推倒的那部分,还是推倒它的那部分?”
马文愣住了。这话太大,太危险,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
李世欢走回桌边,小心地卷起那张洛阳图,用细绳系好。
“这张图,不是为现在画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是为将来画的。当天下大乱,当秩序崩塌,当所有人都茫然无措的时候,谁知道看懂这张图的人,会不会多一分机会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