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对朝廷态度,面恭实倨。赋税能拖就拖,劳役能免就免。朝廷诏令到了河北,要先看本地豪强的脸色。正光元年河北大水,朝廷调粮十万石赈灾,实际到灾民手里的不到两万,其余八万,被豪强以‘代为发放’为名截留,转手高价卖出。
夜深了。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,李世欢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,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。
雪还在下,细密的雪沫子被风卷着,在漆黑的夜空里狂舞。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连更夫都躲起来了。
他关紧窗,回到桌边。炭盆里的火又弱了,但他没再加柴。
李世欢的笔移到纸的左上方,那里是并州。他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:“尔朱荣”。
这是最复杂的一块,因为他没见过这个人,所有信息都来自传闻、邸报、以及刘贵的只言片语。但越是拼凑,这个形象就越清晰。
契胡酋长,世居秀容川,控弦万骑。正光初年授游击将军,但不受洛阳节制。
他信佛,军中设佛堂,出征前请僧侣祈福。但杀起人来毫不手软,去年平定秀容山胡叛乱,坑杀降卒两千。
大量贿赂洛阳权贵,尔朱荣的使者常来洛阳,不去兵部,不去尚书省,专往元乂心腹的府邸跑。带的礼物不是金银,是骏马、貂皮、塞外珍玩,这些东西,武人喜欢,文官也喜欢。
关中,诸羌、氐、匈奴杂处,朝廷控制薄弱。
现在,整张纸上布满了圈、线、字。李世欢退后一步,借着昏暗的灯光审视这张图。
所有势力,所有矛盾,所有可能,都在这张纸上。两年观察,两年积累,两年思考,最终凝结成这张三尺见方的黄麻纸。
陋室里死一般寂静。炭盆彻底熄了,连最后一点余温都散尽。寒意从脚底爬上来,顺着脊椎往上蹿,但李世欢感觉不到冷。他的血液在燃烧。
他吹熄了油灯。
黑暗再次笼罩一切。但这一次,黑暗不再令人窒息,反而像一层保护色,藏着破晓前最后的秘密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
“而我,该回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