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烽燧通讯断层两处(超视距)
· 戍卒缺额数据(怀朔缺26%,沃野缺31%)
· 关键地形一处(黑水河谷)
· 武备堪用率(弓弩普遍不足六成)
· 粮储“损耗”模式(系统性一成)
· 战马缺口数据
这些信息,单独看只是过时的档案。但串联起来,就是一张北镇边防体系的“诊断书”:哪里虚弱,哪里空洞,哪里是命门,哪里可以一击即溃。
对朝廷而言,这些是应该被销毁的“黑历史”。对李世欢而言,这是未来可能救命的“路引”,是招兵买马时可以说服豪强的“硬通货”,是未来选择战场、制定策略的“底牌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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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他准备离开时,档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在这死寂中异常清晰。
李世欢全身肌肉瞬间绷紧。他无声地退到最内侧木架的阴影中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下。
然后是推门声。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,更多的光线泄入。
一个身影探进来——是那个耳背的老吏。他眯着眼朝里张望,嘟囔道:“奇怪,总觉得今天这门没关严……”
老吏在门口站了十几息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查看。最终,他摇了摇头:“罢了罢了,这破地方,贼都不来。”
门又被虚掩上了。脚步声渐远。
李世欢在阴影中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,直到确信外面再无动静,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,贴在皮肤上,冰凉。
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只有远处兵部正堂隐约的争吵声,和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。
推开一条缝,确认廊下无人。
闪身而出,关门,将铜锁恢复成虚挂状态。
整个过程,他的表情平静无波,只有微微加速的心跳,证明着刚才那场寂静中的冒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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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未时,李世怀抱着一摞“已分发完毕”的空公文封套,走出兵部衙门。阳光刺眼,他微微眯起眼睛。
怀中的桑皮纸紧贴胸口,薄薄的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他沿着铜驼街向南走,步伐与往常无异。路过一个卖胡饼的摊子时,他买了两个饼,就着路边井水慢慢吃完。摊主是个絮叨的老汉,说着米价又涨了的闲话,李世欢嗯啊应着,心思却全在胸口那叠纸上。
回到城南陋室时,司马文正伏案抄写一份佛经。见李世欢进来,他抬头:“今日回来得早。”
“嗯。”李世欢反手闩上门。
司马文察觉到他动作中的异样,放下笔:“有事?”
李世欢没说话,走到屋内唯一那张瘸腿木桌前,从怀中取出那叠桑皮纸,轻轻铺开。
司马文凑过来看。起初是疑惑,随即脸色渐渐变了。他拿起一张,对着窗光细看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这是……兵部的北镇防务文书?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从哪里……”
“旧档房。”李世欢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。
“你疯了?!”司马文几乎要跳起来,但强行压低声音,“私抄兵部文书,是死罪!一旦被发现——”
“不会被发现。”李世欢打断他,“文书是五到七年前的,早已无人问津。锁是虚挂的,我进去时无人看见,出来时也无人察觉。”
“可万一——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李世欢看着司马文的眼睛,“文正兄,我们在这洛阳待了快六年了。你看这朝廷,还有万一吗?”
司马文哑口无言。
李世欢指着桑皮纸上的数据:“你看这些。戍堡间距四十里,烽燧视距不足,戍卒缺额三成,弓弩堪用率不足六成,粮储‘损耗’一成,战马缺口四成——这就是朝廷花着天下赋税,养了百年的北镇边防。”
他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:
“这些不是疏漏,是系统烂透了的证明。每一处漏洞,都是被贪墨的军饷,被克扣的粮草,被倒卖的军械。而守着这些漏洞的,是那些饭都吃不饱、衣都穿不暖的戍卒。”
司马文沉默了。他看着那些数字,那些冰冷的数据背后,是他能想象的血与泪。他曾抄写过无数粉饰太平的奏章,却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触摸到帝国躯干上的溃烂创口。
“你抄这些……想做什么?”良久,司马文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世欢诚实地说,“或许什么也做不了。但文正兄,如果有一天,北边真的乱了,乱到不可收拾,乱到需要有人去收拾残局——那么这些文书,就是地图。”
“地图?”
“对。地图上标着的,不仅是漏洞,也是机会。”李世欢的手指划过“黑水河谷”那处标注,“这里可以伏兵,可以运粮,可以绕道。这里缺戍卒,未来就可以在这里募兵。这里的粮仓‘损耗’大,说明管仓的官吏贪墨成性,可以拿住把柄,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或者替天行道。”
司马文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要……劫官粮?”
“我说了,我不知道。”李世欢收起桑皮纸,小心地卷好,“我只是在做准备。乱世将来,有人准备金银,有人准备刀兵。我准备的,是眼睛。”
“眼睛?”
“看清这世道的眼睛。”李世欢将纸卷塞进墙缝一处早已掏空的暗格,“文正兄,我们在洛阳看了六年,看了那么多贪腐、不公、荒唐。但那些都是表象。真正的病灶,在这些数字里。知道病灶在哪里,将来才有可能对症下药——或者,至少避开病灶,让自己活下去。”
窗外传来暮鼓声。洛阳城开始宵禁。
司马文坐在昏暗里,久久不语。最后,他轻声说:“世欢,你变了。六年前刚来洛阳时,你会为黄河边的纤夫流泪,会为永宁寺的金佛愤怒。现在……你冷静得让我害怕。”
李世欢正在灶边生火,准备煮些菜粥。火石碰撞,迸出几点火星。
“愤怒救不了人,文正兄。”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,“眼泪也救不了。能救人的,只有看清游戏规则,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制定新的规则。”
粥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冒泡。陋室内弥漫着廉价的菜叶和糙米的味道。
两人对坐喝粥时,司马文忽然问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李世欢的手顿了顿:“等到该走的时候。”
“这些文书,就是你为‘该走的时候’准备的盘缠?”
“是路引。”李世欢纠正,“知道路怎么走,比带多少盘缠更重要。”
夜深了。司马文在油灯下继续抄写佛经,李世欢则坐在暗处,脑中反复复盘今天抄录的每一个数据。
戍堡间距、烽燧盲区、粮仓位置、武库状态……这些信息在他脑中重组、拼接,渐渐形成一幅立体的、动态的北疆图谱。
这不是朝廷官牍中那个固若金汤的边防,而是一个千疮百孔、勉力支撑的朽坏系统。系统的每一个薄弱点,都可能成为未来风暴的突破口——或是敌人的,或是他的。
他想起怀朔城外那些面黄肌瘦的戍卒,想起司马达在密林中训练的四百部众,想起尔朱荣在秀容招兵买马的传闻,想起河北豪强李元忠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天下如鼎沸,而他刚刚从鼎的裂缝中,窥见了釜底之薪是如何被一点点抽空的。
炭笔写下的字迹很淡,但在他心中,已刻成碑文。
窗外,洛阳的夜寂静而沉重。这座城池依然在沉睡,做着万国来朝、千秋永续的旧梦。无人知道,城南这间陋室里,一个边镇来的函使,刚刚完成了他六年洛阳生涯中,最危险也最重要的一次“诊断”。
诊断的结果是:病人膏肓,药石罔效。
而诊断者,已经开始为自己准备后路了——不是逃离的后路,而是前进的后路。
李世欢吹熄了油灯,在黑暗中睁着眼。
“天下将乱,法已不行。”他低声重复着今天对司马文说的那句话,像是说给自己听,又像是说给这个时代听。
法已不行。
那么,新的法,该由谁来定呢?
他没有答案。但他知道,答案不在洛阳的公文里,不在永宁寺的佛号中,甚至不在尔朱荣的军寨内。
答案在未来那场必将到来的血与火里。
而他胸中这份刚刚窃得的、关于旧世界漏洞的地图,或许,就是通往那个未来的一把钥匙。
钥匙很轻,是炭笔写在桑皮纸上的。
钥匙也很重,重到足以在某个时刻,撬动整个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