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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6章 战略抉择(1 / 2)

暮鼓敲过第一通时,李世欢刚送完今日最后一份文书——是鸿胪寺给柔然使团的回文副本,例行公事地许诺了更多绢帛和铁器,以换取边境“安宁”。他将空函袋夹在腋下,沿着铜驼街向西走,脚步比平日慢了些。

连续三天在兵部旧档房附近逡巡,让他精神紧绷。今日虽无行动,但那种潜伏在阴影中的警觉感仍未散去。他需要一些市井的声音,一些活生生的气息,来冲淡档案库中那陈腐的、死亡的味道。

延年里在洛阳城西,毗邻羽林军几处军营。这里酒肆、食铺、赌档林立,白日里多是营中士卒消遣之地,入夜后则鱼龙混杂。李世欢很少来这边——羽林子弟的骄横他见识过,不愿多沾。但今日,他想起刘贵提过一句:“想听真话,得去当兵的酒肆。那里骂娘都比别处响亮。”

酒肆名“三碗不归”,是间低矮的土坯房,门口挂着盏破灯笼,在晚风中摇晃。里面已坐了不少人,多是军中打扮,粗布短衣,也有几个穿着稍整齐的,该是队主、幢主之类的小军官。

李世欢选了最靠里的角落坐下,要了一碗浊酒,两碟盐豆。他低头慢慢吃着,耳朵却像张开的网,捕捉着四周的声浪。

起初都是些寻常抱怨:饷钱又拖了,营房的炕不热,操练太苦,上官克扣赏钱……直到几碗酒下肚,声音渐渐大起来,话题也开始转向更深处。

“要我说,这兵当得真他妈憋屈!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拍桌子,他左颊有道疤,从眼角斜到下颌,“老子在边镇跟柔然人拼命的时候,羽林那帮孙子在洛阳玩女人。现在倒好,人家升官发财,老子在这儿喝馊酒!”

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按住他:“老胡,少说两句。这话四年前说,你脑袋就搬家了。”

“四年前?”另一个瘦高个冷笑,“四年前那场事,老子可是亲眼见的。羽林那帮崽子,连吏部侍郎都敢杀,杀了不也没事?”

酒肆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
李世欢捏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。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——神龟二年(519年)的羽林暴动。那是他入洛阳前一年的事,但余波至今未息。司马文曾提过几句,语焉不详,只说“死了几个官,闹得很大,最后不了了之”。

疤脸汉子老胡又灌了一大口酒,声音嘶哑:“亲眼见?老子才是亲眼见!那天老子就在铜驼街巡防,亲眼看着那群羽林崽子从吏部衙门里冲出来,手里还拎着血糊糊的人头!领头的那个,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
“张仲瑀。”瘦高个接话,“他弟弟张僧皓也在里头。都是羽林里的刺儿头。”

“对!张仲瑀!”老胡眼睛发红,“那小子当时举着颗人头,站在衙门口台阶上喊:‘崔亮老狗,制定什么停年格,堵死我们寒门武人的路!今日杀他,是替天下武人除害!’”

酒肆里响起几声压抑的附和。

李世欢慢慢咀嚼着一颗盐豆。停年格——他知道这个制度。吏部尚书崔亮创立的选官法,不问才能,只按年资排队候补。对寒门子弟来说,这几乎是断绝了所有破格晋升的希望。难怪会激起兵变。

“然后呢?”有人问,是个年轻士卒,显然不知详情。

“然后?”老胡嘿嘿冷笑,“然后羽林军上下响应,差点把整个吏部衙门掀了。他们要求废停年格,严惩贪腐官吏,提高军饷。闹了整整三天,洛阳城戒严,各营都不敢动。”

瘦高个压低声音:“我听说,当时灵太后和元乂都慌了,想调边军入京弹压。是有人劝住了,说边军一来,局势更不可控。”

“所以最后怎么平的?”年轻士卒追问。

老胡和瘦高个对视一眼,脸上都露出一种近乎悲愤的讥诮。

“怎么平的?”老胡一字一顿,“领头闹事的张仲瑀、张僧皓兄弟,还有十几个叫得最响的,被‘招安’了。给了些虚衔,调出洛阳,到地方上当个闲官。剩下跟着闹的,屁事没有。”

“那……不是挺好?”年轻士卒疑惑。

“挺好?”疤脸汉子突然提高音量,酒碗重重砸在桌上,“那我们这些没闹的呢?我们这些老老实实巡防、维持秩序的呢?事后朝廷清查‘失职’,老子从队主降为普通士卒,三年不得升迁!那些杀人造反的升官发财,我们这些守规矩的倒大霉!这世道,讲不讲理?!”

酒肆里一片死寂。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,将一张张扭曲的脸映在墙上。

李世欢慢慢喝了一口酒。酒很劣,辣得喉咙发痛。但他需要这种痛感,来保持清醒,来消化刚刚听到的一切。

暴动的逻辑很简单:不公导致愤怒,愤怒酿成暴力。但处置的逻辑更“精彩”:为首者被收买,从犯被赦免,而试图维护秩序者反受惩罚。这不是平息事态,这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闹,可能有利;不闹,肯定吃亏。

“最可气的是那个崔亮。”瘦高个阴恻恻地说,“停年格废了吗?没有!老东西躲过一劫,后来还升了官。那些被杀的小吏,白死了。我们这些当兵的,路还是被堵着。”

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兵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磨砂:“这事之后,军心就散了。真的散了。以前当兵的还信朝廷,信规矩,信拼命就能出头。现在?呵呵。羽林那帮崽子更狂了,知道朝廷不敢动他们。我们这些边镇来的,更被人瞧不起——‘你们连闹都不敢闹,活该受穷’。”

“所以现在羽林子弟横行霸道,没人管?”年轻士卒喃喃。

“管?谁管?”老胡啐了一口,“元乂自己就是靠兵变上的台,他敢管当兵的?灵太后被关在北宫,剩下的官员,哪个不怕再来一次暴动?这洛阳城,当兵的才是爷!”

李世欢将最后一颗盐豆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咸、硬、粗糙。就像他此刻听到的这个故事。

他放下几枚铜钱,起身离开。酒肆里的骂娘声还在继续,但他已经听到了核心。

走到门口时,那个一直沉默的老兵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目光浑浊,却有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。李世欢微微颔首,掀开粗布门帘,走进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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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城南的路上,李世欢走得很慢。

二月末的洛阳,夜风仍带着寒意。街道两旁的坊墙高耸,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深蓝色带子。偶有巡逻的兵士经过,皮靴踏在石板路上,发出整齐而空洞的声响。

他想起刚才酒肆里那些面孔:疤脸老胡的愤怒,瘦高个的讥诮,老兵的疲惫,年轻士卒的茫然。那些情绪不是孤立的,它们像瘟疫一样在军队里蔓延了四年,早已渗透进骨髓。

“这朝廷,从根子上烂了。”

他想起周平的话。那个户曹小吏指着自己凹陷的腹部说:“饿,是真的。”

而今晚,那些士卒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了同样的意思:“心寒,是真的。”

心寒的军队,还能打仗吗?还能保卫这个帝国吗?

李世欢想起在兵部旧档房抄录的那些数字:戍卒缺额,武备朽坏,粮储虚耗。现在他明白了,那些不只是贪腐的结果,更是军心离散的必然。当士兵们发现,忠诚换来的是剥削,勇敢换来的是不公,守规矩换来的是惩罚时,谁还愿意为这样的朝廷卖命?

他走过一个巷口,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。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,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个孩子,蹲在墙角。孩子小声咳嗽,每一声都撕心裂肺。

“娘,我饿……”

“乖,天亮娘就去求求寺里的师父,讨些粥……”

李世欢停下脚步,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几枚铜钱,轻轻放在妇人身前的破碗里。妇人抬头,满脸泪痕,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。李世欢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

走远后,他还能听见那孩子细细的咳嗽声,像一根针,刺在洛阳华丽的锦缎上,露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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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陋室,司马文还没睡。他正在油灯下整理一摞账册,见李世欢进来,抬头问:“今日如何?”

李世欢脱下外袍,在炭盆边烤了烤手。盆里只有几块将熄的炭,散着微弱的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