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了趟延年里的酒肆。”他说,“听了些旧事。”
“羽林暴动?”司马文立刻猜到。
“嗯。”李世欢在席上坐下,将酒肆里听到的复述了一遍。他的叙述很平静,几乎没有掺杂自己的评判,只是原样转述那些愤怒、讥诮和疲惫。
司马文听完,久久不语。最后叹了口气:“那件事……我当时在尚书省做抄书吏,确实吓得够呛。你不知道,暴动第二天,各衙门官员都不敢穿官服上街,生怕被认出来。”
“崔亮后来怎样?”李世欢问。
“升了。”司马文语气平淡,“从吏部尚书升为殿中尚书,品级更高,实权稍减,算是明升暗降。但停年格……名义上废了,实际上换了个名目继续用。朝廷需要这个制度来安抚世家大族——按年资排队,至少保证了他们的子弟不会被寒门挤掉位置。”
“那些领头的羽林子弟呢?”
“张仲瑀外放为郡守,张僧皓为县令。都是偏远下郡,但好歹是实职。跟着闹的,大多不了了之。”司马文顿了顿,“倒是当时一些试图弹压的中下级军官,事后被追责、降职的不少。兵部给出的理由是‘处置不力,酿成大祸’。”
李世欢笑了。笑声很轻,却冷。
“所以,闹事的没事,平乱的倒有罪。”
“朝廷怕了。”司马文说,“怕军队,怕再闹起来。所以选择安抚闹事者,惩罚‘无能’者。这是最糟糕的处置方式——它告诉所有人,底线是可以突破的,暴力是有回报的。”
“也告诉那些还愿意守规矩的人,规矩是笑话。”李世欢补充。
两人在昏暗的油灯下对视。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二更了。
“世欢,”司马文忽然问,“如果你当时在场,会怎么做?”
李世欢沉默了片刻。
“如果我是羽林军一员,可能会跟着闹。”他缓缓说,“因为停年格确实堵死了路,而朝廷显然不会主动改革。闹,至少有一线机会。”
“如果你是奉命弹压的军官呢?”
这次李世欢沉默得更久。
“我会按兵不动。”最后他说,“既不镇压同袍,也不参与暴动。我会守住自己的营区,不让事态扩散到民间。然后……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朝廷开出价码。”李世欢的目光在油灯光晕中显得深邃,“等看谁会被收买,谁会当替罪羊。然后记住这一切——记住这个朝廷是如何处理危机的,记住谁是朋友谁是敌人,记住下一次,我该站在哪边,该怎么要价。”
司马文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……太冷静了。”
“不是冷静,是现实。”李世欢拨了拨炭盆,几点火星飘起,旋即熄灭,“文正兄,你抄了那么多史书,该知道一个道理:朝廷不怕贪官,不怕庸吏,甚至不怕外敌。朝廷最怕的,是军队不信它了。”
“一旦军队不信朝廷,刀把子就握不住了。”司马文喃喃。
“对。”李世欢点头,“而羽林暴动那件事,就是在所有当兵的人心里,种下了一颗种子:朝廷不可信,规矩是骗傻子的,想要什么,得自己伸手拿。”
他起身走到墙边,手按在那处藏有桑皮纸抄本的暗格上。
“所以我抄那些文书,不只是为了自己。”他背对着司马文说,“我是想看清楚,当这个朝廷连军队都不信它的时候,它还能靠什么维持下去?靠那些贪官?靠那些和尚?还是靠那些只会写锦绣文章的士大夫?”
司马文没有回答。答案太明显,也太残酷。
“睡吧。”李世欢吹熄了油灯。
黑暗中,两人躺在各自的席铺上,都睁着眼。
李世欢听着陋室外洛阳城的夜声——遥远的犬吠,更夫的梆子,风穿过坊墙缝隙的呜咽。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座巨大城池的呼吸,但这呼吸正在变得紊乱、衰弱。
他想起酒肆里那个老兵浑浊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什么?有失望,有麻木,还有一丝……期待?期待什么?期待有人来掀翻这一切?
也许。
也许每一个心寒的士卒,每一个挨饿的百姓,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,都在期待一场风暴。他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风暴中毁灭,但他们知道,现在这样活着,比毁灭更难受。
李世欢翻了个身,面对着斑驳的土墙。
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。
笑这个朝廷,花了二百年建立起的赫赫武功、煌煌典制,最后毁在了一次暴动的错误处置上。不是毁在敌人手里,而是毁在自己手里——毁在对规则的践踏,对公正的背弃,对忠心的辜负。
也笑自己。六年前那个怀着愤怒和困惑来到洛阳的边镇青年,如今躺在这间陋室里,像解剖尸体一样解剖着这个帝国的死因。
死因找到了:心脏坏了。
心脏就是军队。就是那些曾经愿意为这个帝国流血的人,现在他们的血冷了,心寒了。
而一个心寒的军队守护的帝国,就像一座没有火把的宫殿,再华丽,也终究会被黑暗吞没。
李世欢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还要继续送信,继续做那个沉默寡言、低眉顺眼的函使。但今晚听到的这一切,看到的这一切,都在他心中堆积,像柴薪一样堆积。
他在等待一个火星。
他知道,那个火星迟早会来——从北边来,从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戍卒中来,从那些被朝廷遗忘的边镇中来。
到那时,这些堆积的柴薪,将化作冲天烈焰。
而他,要确保自己站在顺风的方向。
夜色更深了。洛阳在沉睡,但沉睡中,有无数的梦魇在滋长。
其中最大的梦魇,就藏在这座城的心脏里——藏在那支曾经无敌、如今却离心离德的军队中。
而这梦魇,很快就会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