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荣掂了掂布袋,重重点头:“放心,我这就带人过去,最多半个月,一定弄回粮食来。”
“不要运回涿郡。”司马达重复李世欢的交代,“在城外五十里,找个稳妥地方存着。李哥会派人接应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,鸡叫头遍时,司马达悄悄离开。段荣送他到门口,低声道:“告诉世欢,弟兄们都等着他。王皓要是敢动他,我们这二十条命,随时能杀回来。”
“段荣哥保重。”
回到校场,天已蒙蒙亮。李世欢一夜未睡,在营房里对着油灯看地图。见司马达回来,只问了一句:“段荣怎么说?”
“他说半个月内,一定弄到粮。”
李世欢点点头,吹熄油灯。窗纸泛白,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接下来几日,校场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每日两顿粥,粥里掺着野菜,勉强果腹。但没人闹事,李世欢每日与众人同食,众人看在眼里,怨气渐渐化作憋着的一股劲。
十月十五,又到了发饷日。
这次连胡队正都没来,只派了个小卒传话:“粮仓起火,烧了一批粮。本月饷粮暂发三成,下月补足。”
送来的粮更少,更次。三十石霉变的粟米,里面混的沙土占了三成。
蔡俊气得要去找王皓理论,被李世欢拦住。
“他等着咱们去闹呢。”李世欢说,“闹了,就是违抗军令;闹大了,就是聚众哗变。那时他就能名正言顺收拾咱们。”
“可总不能一直这么忍着!”
“忍到月底。”李世欢望向南边,“等段荣的消息。”
十月廿三,小雪转大雪。
这天傍晚,王皓突然来了。
他带着十几个亲兵,骑马直入校场。马鞍旁挂着酒囊,脸上泛着红光,显然是刚喝过酒。看见校场里冷冷清清,士卒们缩在营房里避寒,他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“李队主,日子过得如何啊?”他翻身下马,故意踩进雪坑,溅起一片雪沫。
李世欢从营房出来,拱手:“托幢主的福,还过得去。”
“过得去?”王皓走到营房门口,往里面瞥了一眼。几个士卒围着火盆烤火,盆里烧的是捡来的枯枝,火苗微弱。他嗤笑:“李队主,不是我说你。咱们义军,讲究的是大块吃肉、大碗喝酒。你这过得跟叫花子似的,何必呢?”
李世欢不语。
王皓凑近,压低声音:“我知道你缺粮。这样,你给我磕三个头,认个错,说以后都听我的。我马上给你拨三个月的粮,如何?”
营房里,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李世欢看着王皓。雪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。
“幢主说笑了。”他说,“属下若有错,自当领罚。若无错,为何要认?”
王皓笑容僵住,眼神阴鸷:“好,好,有骨气。那就继续熬着吧。我看你能熬到几时。”
他翻身上马,临走前又回头:“对了,过几日有批粮草要从南边运来。都督让我派人去接应。李队主这么清闲,这差事就交给你了。接应地点在城南三十里的落马坡,具体时辰……等我通知。”
马蹄声远去。司马子如从营房里出来:“队主,落马坡那地方,两边是山,中间一道沟,最是凶险。王皓让咱们去接粮,怕是没安好心!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世欢望着消失在风雪中的马队,“但这是军令,不得不从。”
当夜,李世欢把核心几人召集到营房。
“王皓这是要一箭双雕。”他摊开地图,指着落马坡,“若咱们接应失败,丢了粮草,是死罪。若接应成功,他半路派人假扮土匪劫粮,再栽赃给咱们,还是死罪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蔡俊急道。
“去。”李世欢手指点在地图上,“周平,你带三个机灵的,明日一早出发,去落马坡一带摸清地形。哪里能埋伏,哪里能撤退,都要探明白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司马子如,你去崔孝芬那里一趟。”李世欢继续,“就说王幢主派咱们接粮,请崔先生给个文书,注明接粮的时间、地点、数量。有了文书,王皓就不敢明目张胆栽赃。”
“崔先生会给吗?”
“他欠咱们人情。”李世欢说,“上次俘虏的事,他承咱们的情。”
“那粮草本身……”张纂忧心道,“王皓若在粮草上做手脚,比如掺沙、下毒,咱们接回来也是祸患。”
“所以接粮时,要当场验。”李世欢看向司马达,“你跟我去。验粮的规矩你熟,一袋一袋验,有问题当场拒收。”
众人领命散去。李世欢独自留在营房,看着跳动的油灯火苗。
窗外风雪呼啸。这样的夜晚,段荣应该已经到河间了吧?买粮顺利吗?存粮的地方安全吗?
乱世之中,想活下去,想带着弟兄们活下去,怎么就这么难?
但他不能退。退了,这五十个、一百多个跟着他的人,就全完了。
十月廿七,深夜。
校场后门被轻轻叩响。三长两短,是约定的暗号。
李世欢亲自开门。门外站着个浑身裹雪的汉子,是段荣派回来的信使。
“李哥,”信使从怀里掏出个竹筒,“段爷的信。”
李世欢接过,就着油灯看。信很短:粮已购得,粟米八百石,存于城南六十里黑风洞。洞深隐秘,已留十人看守。另,河间粮价已涨三倍,恐有变。段荣。
八百石!李世欢心头一震。这够他们吃大半年了。
“段荣还说什么?”
信使压低声音:“段爷让属下带句话:他在河间听到风声,朝廷已派大军北上,领兵的还是李叔仁。”
李世欢记下这个名字。挥挥手让信使去休息,自己对着油灯出神。
粮有了,暂解燃眉之急。
而眼前,首先要过的,是落马坡那一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