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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4章 克扣粮饷(下)(1 / 2)

十月初八,辰时三刻。

涿郡城西粮仓的后院里,张纂摊开三本账册并排放在桌上。左手那本墨迹尚新,是刚从都督府军需曹领回的《十月粮饷拨付册》;中间那本纸张泛黄,是丙十七队自建的《实收实支细账》;右手那本字迹工整,却是张纂凭记忆默写的《北魏边镇军饷旧制》。

李世欢坐在桌旁,目光在三本账册间移动。

“都督府新令,”张纂指着左手账册,声音干涩,“因‘大军新克涿郡,粮储不敷’,所有新附营队,本月粮饷按七成拨付。其中三成得以陈粮抵充,陈粮折价按市价六成核算。”

司马子如冷笑:“好一个‘折价核算’。市面上陈粮价比新粮低三成,他们倒按六成折,这一出一进,又剥去咱们两成。”

“还有,”张纂翻过一页,“各队需承担‘粮秣转运损耗’,按运送里程计。咱们丙十七队驻城西粮仓,距都督府粮库最远,计程五里,损耗率定为一成五。”

“孙大虎队驻城东校场,距粮库三里,损耗率多少?”李世欢忽然问。

张纂沉默片刻:“半成。”

尉景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碗跳起:“这是明抢!”

李世欢按住他手腕,转向张纂:“接着说。”

“最要紧的是这条。”张纂手指移到账册末尾一行小字,“‘战损未核营队,暂扣三成饷额,待核验完毕补发’。咱们滹沱河战死二人、重伤三人,王幢主报上去的核验文书里,写的是‘疑似溃逃,待查’。”

屋里死寂。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,炸起几点火星。

“好手段。”司马子如缓缓道,“先定个全军通行的规矩,让咱们说不出话。再在细则里处处加码,最后扣一顶‘疑似溃逃’的帽子,这是要逼咱们自己闹起来,他好名正言顺军法处置。”

李世欢起身走到窗前。院子里,五十个弟兄正在晨操,呼喝声透过窗纸闷闷地传来。他们还不知道,今日领回的粮饷,将不够半月之食。

“粮什么时候到?”他背身问。

“已时。”张纂道,“军需曹的人说,今日拨粮按新令,让各队主亲自去领,当面签字画押。”

“我去。”尉景霍然起身,“我倒要看看,他们敢当着我的面给霉米!”

“你不能去。”李世欢转身,“你去,必起冲突。子如,你跟我去。”

辰时末,都督府西侧的军需仓前人声鼎沸。十多个营队的队主、队副聚在仓门前,个个伸长脖子望着仓内。仓门只开半扇,两个军需吏坐在门内桌后,慢条斯理地核对名册、发放粮牌。

轮到李世欢时,已是已时二刻。军需吏抬头瞥了一眼:“丙十七队李世欢?”

“是。”

军需吏从桌上翻出一本厚厚的账簿,找到丙十七队那页,手指顺着往下划:“兵五十,马三十七。本月应发粟米六十石,豆料十一石一斗。按新令——”他拉长声音,“七成拨付,实发粟米四十二石,豆料七石七斗七升。”

司马子如上前一步:“军爷,这七成是怎么算的?《北魏军制》有载,边镇军士月粟一石二斗,马料三斗,这是定例……”

“定例?”军需吏嗤笑,“那是朝廷的定例。咱们是义军,义军有义军的规矩。你要守朝廷定例,去洛阳领饷啊。”

周围几个队主哄笑起来。李世欢按住司马子如,平静道:“请继续。”

“其中三成以陈粮抵充。”军需吏拨着算盘,“陈粮折市价六成,计粟米十二石六斗实发陈粮二十一石,听明白了?十二石六斗的新粮,换你二十一石陈粮。”

司马子如脸色发白,这是赤裸裸的盘剥。市面陈粮价只有新粮七成,按六成折算已吃亏,还要多拿近一倍的量,分明是仓库陈粮堆积,借机甩卖。

“还有损耗。”军需吏继续,“你队里程五里,损耗一成五,再扣粟米六石三斗,豆料一石一斗六升半。”

算盘珠子噼啪响,最后定数:“实领粟米三十五石七斗,豆料六石六斗零半升。签字吧。”

李世欢接过笔,在领粮册上写下名字。

粮从仓里推出来了。十辆独轮车,每车上堆着四五个麻袋。麻袋破旧,有些地方渗出发黑的米粒。尉景带人上前,割开一个麻袋,米色灰暗,混杂着沙土、稗壳,还有可疑的黑色小粒,不知是鼠粪还是霉块。

“这能吃?!”尉景吼道。

押粮的辅兵眼皮都不抬:“就这个。不要就拉倒,后面队还等着。”

李世欢抬手止住尉景:“搬回去。”

粮车吱吱呀呀驶回城西粮仓时,已近午时。张纂带人一袋袋过秤、筛查。筛出的沙土、霉块堆成一个小堆,足有三四石。完好的粟米倒入干净麻袋,瘪瘪的,只剩三十二石左右。

“豆料更糟。”张纂抓起一把所谓的“豆料”,里面大半是麸皮、豆壳,掺着少量发黑的豆子,“马不肯吃这个。”

院子里,五十个弟兄默默看着。有人吞咽口水,有人别过脸去。陈二,那个滹沱河后投效的年轻兵卒,忽然蹲在地上,肩膀微微耸动。

李世欢走到他身边:“哭什么?”

陈二抹了把脸,声音发颤:“李队主,在俘虏营时,一天还有两顿稀粥。现在……现在这米,连稀粥都熬不出啊。”

“熬得出。”李世欢抓起一把筛过的米,米在掌心泛着暗淡的光,“洗三遍,泡一夜,多加火,总能熟。”他提高声音,“所有人听着,今日起,一日两餐改为一干一稀。干饭中午吃,稀粥晚上喝。马料掺干草,每日多加一顿夜草。咱们苦一时,不苦一世。”

没有人应声,但也没有人反对。兵卒们默默散去,搬米的搬米,筛糠的筛糠。

午后,李世欢召集核心五人,尉景、司马子如、张纂、蔡俊、周平,在仓房内室密议。

“咱们还有多少家底?”李世欢开门见山。

张纂翻开私账:“粟米三十二石,是前几次作战攒下的好粮。钱……二百四十贯。另外,从刘黑子寨里分来的布匹二十匹,盐五斗。”

“三十二石,加上今日领的三十二石,六十四石。”李世欢心算,“五十人一天五斗,马匹折合人食,一天至少八斗。六十四石……够八十天。但这是按好粮算,今日领的霉米,实际顶多抵六成。”

“那就是五十天。”司马子如接口,“撑不到年关。”

“王皓算准了。”尉景咬牙,“他就是要在入冬前逼垮咱们。等咱们饿得拿不动刀,他就好收拾了。”

李世欢沉默片刻,看向尉景:“阿尉,你上次说的那个怀朔马贩,姓胡的,还能联系上吗?”

尉景眼睛一亮:“老胡?能!他常走怀朔到幽州这条线,贩马也贩粮。两个月前我在上谷城外还撞见过他,他说要趁乱世赚笔大的。”

“你去找他。”李世欢从桌下取出一个木匣,打开,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铜钱串,“这是一百贯。你带五个弟兄,扮作商队护卫,往北去迎他。买粮,六十石好粟米,二十石豆料。价钱按市价加两成,但要他送到涿郡城外三十里的黑松林。”

“一百贯不够。”张纂提醒,“眼下粮价飞涨,好粟米一石要五贯,豆料三贯。六十石粟米就是三百贯,豆料六十贯,合计三百六十贯。再加运费……”

“先付一百贯定金,货到付清。”李世欢合上木匣,“告诉他,剩下的钱,我用布匹、盐铁抵。他常走这条道,知道这些也是硬通货。”

尉景接过木匣,沉甸甸的:“我今夜就出发。”

“小心。”李世欢盯着他,“王皓肯定派人盯着咱们。你从西城门走,就说奉我的令去山里打猎,补充肉食。蔡俊,你带一队人明早大张旗鼓出东门,装作采买,吸引耳目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子如,你这几日多往其他营队走动。”李世欢转向司马子如,“听听他们领了多少粮,有什么反应。特别留意孙大虎、赵四郎那几队。”

司马子如点头:“孙大虎队今日领粮时,我远远看着,他们的麻袋看起来沉实,不像咱们的轻飘。赵四郎队领完粮,赵四郎拉着军需吏说了半天话,最后塞了个小布袋。”

“行贿。”李世欢冷笑,“这就是王皓要的,逼所有人向他低头。咱们偏不低。”

当夜,尉景带着五个精干弟兄,换上百姓衣裳,将钱分藏在草料袋、行囊夹层里,从西城门悄然出城。守门的兵卒认得尉景,笑着问:“尉队副,这么晚还出城?”

“打猎。”尉景拍拍腰间的弓,“弟兄们嘴里淡出鸟来,我去弄点野味。”

“可得小心,黑山那边有土匪。”

“土匪?”尉景咧嘴,“老子专打土匪。”

马蹄声没入夜色。

李世欢站在粮仓屋顶,望着西方。月隐星稀,夜风刺骨。司马子如爬上梯子,递给他一件旧皮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