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队主,尉景这一路,风险不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世欢系紧皮袄。
第二天,营里的炊烟照常升起。但大锅里不再是稠粥,而是清可见底的稀汤,飘着几片菜叶。中午的干饭,米粒稀疏,每人只得一碗。
李世欢端着碗,蹲在院子里和兵卒们一起吃。尉景不在,司马子如、蔡俊、周平、张纂也都端着同样的碗。
“李队主,”陈二凑过来,小声说,“我昨日去河边打水,听见孙大虎队的人说,他们队每人每天能有一顿干饭,马料也是好豆子。说是……说是孙队主给王幢主送了礼。”
“送了多少?”李世欢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孙队主队里这两天多了几套新皮甲,还有十把新刀。”
李世欢点点头,继续吃饭。饭后,他叫来司马子如:“去查查,孙大虎哪来的钱置办军械。他队里二百多人,每日消耗比咱们大,还有余钱送礼?”
司马子如傍晚回报,脸色凝重:“孙大虎队接管了城南两家布庄、一家粮店。名义上是‘代管’,实则每日收益大半进了他的私库。王皓默许,据说……分三成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李世欢冷笑,“用全军的粮饷逼各队去抢掠商户,抢来的钱物向他进贡。好一条生财之道。”
“更糟的是,”司马子如压低声音,“赵四郎队前日劫了城西一个李姓乡绅的庄子,夺粮百余石。那乡绅是范阳卢氏的姻亲,昨日卢慎去找王皓理论,被王皓一句‘乱世非常,顾不得许多’顶了回来。”
“卢慎什么反应?”
“拂袖而去。听说当夜就派人往范阳送信。”
李世欢沉思良久:“这是自毁根基。王皓只顾眼前敛财,却不知涿郡豪强早已不满。一旦官军来攻,这些人必为内应。”
十月初十,尉景派回一个弟兄报信。已见到老胡,粮有,但要价每石六贯,且需现钱。老胡听说涿郡乱,不敢送货到近处,只肯送到百里外的拒马河渡口。
“拒马河渡口距此八十里,运回来又要损耗,且路途不安宁。”张纂皱眉。
“答应他。”李世欢决断,“价钱可再涨半贯,但粮食必须好。告诉他,送到后,另有十匹布、五斗盐作谢礼。”
信使当夜又出发。
粮仓里的存粮一日日减少。
十月十八,王皓的亲兵胡队正突然来到粮仓。
“李队主,幢主有请。”
都督府偏厅,王皓正在煮茶。见李世欢进来,他笑着招手:“李队主来了,坐。尝尝这茶,是真定来的好货。”
茶汤清绿,香气扑鼻。李世欢接过,抿了一口。
“粮饷可还够用?”王皓似随意问。
“勉强支撑。”
“哦?”王皓挑眉,“我听说,你营里每日只吃两顿,还都是稀的。这怎么行?将士们饿着肚子,如何操练?如何备战?”
李世欢放下茶碗:“粮饷按令拨付,属下不敢抱怨。”
“好一个不敢抱怨。”王皓笑了,那笑却不达眼底,“李队主,我是个直性子,有话直说。眼下这情形,你也看到了,全军粮草紧张。但紧张归紧张,总有人吃得饱,有人饿肚子。为什么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:“因为吃得饱的人,懂规矩。饿肚子的人,不懂规矩。”
李世欢沉默。
“你是个能人。”王皓转身,看着他,“滹沱河一战,五十人搅乱官军后阵,这本事,我手下找不出第二个。但能人也要吃饭,也要养兵。这样,我给你指条明路。”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契,推过来:“城东崔记粮店,掌柜前日病死了,铺子空着。你带人去接管,每月收益,交七成到军需曹,剩下的,够你养五十人了。”
李世欢看着地契,没接。
“怎么?嫌少?”王皓脸色微沉,“孙大虎接了两家布庄,交八成。赵四郎接了个庄子,交七成五。我给你七成,是看中你的才。”
“幢主,”李世欢缓缓开口,“崔记粮店,是博陵崔氏的产业吧?”
“是又如何?现在涿郡是义军的天下。”
“崔氏是河北望族,族中子弟在洛阳、邺城为官者不下十人。”李世欢抬起头,“占了崔记粮店,等于与整个河北士族为敌。幢主,这是取祸之道。”
王皓脸色一变:“李世欢!我给你脸,你别不要!什么士族不士族,现在刀把子在咱们手里!他们敢怎样?”
“明着不敢,暗地里呢?”李世欢声音依旧平稳,“断我粮道,截我消息,与官军暗通款曲。幢主,打天下不能只靠刀。”
“够了!”王皓猛拍桌子,“你以为你是谁?读过几本兵书,就敢教训我?我告诉你,这粮店,你接也得接,不接也得接!否则,下个月粮饷,你一两也领不到!”
李世欢起身,拱手:“属下告退。”
“站住!”王皓喝道,“你今天走出这个门,就是跟我王皓作对!你想清楚!”
李世欢脚步不停,掀帘而出。
回粮仓的路上,司马子如低声问:“彻底撕破脸了?”
“早就撕破了。”李世欢望着街道两旁紧闭的店铺,“他现在是要逼我选:要么帮他抢掠敛财;要么饿死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”
“等尉景的粮。”李世欢加快脚步,“只要粮到,咱们就还有时间。王皓这套玩法,长不了。”
十月廿五,夜。粮仓后门响起约定的叩击声,三长两短。蔡俊带人开门,尉景和五个弟兄牵着十辆驴车,悄无声息滑进院子。
车上堆满麻袋,袋口扎得严实。尉景满脸风霜,胡子拉碴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世欢,粮到了!”
麻袋割开,黄澄澄的粟米流出来,粒粒饱满,在火把下泛着金光。豆料也是上好的黑豆,圆润饱满。
张纂带人过秤、入库。六十石粟米,二十石豆料,分毫不差。另有一封信,是老胡写的,说剩下的钱不急,下次有货再结。
粮仓满了。新米的香气弥漫在院子里,兵卒们围着粮垛,有人伸手摸,有人凑近闻,有人偷偷抹眼睛。
尉景压低声音对李世欢道:“老胡说了,这条路还能走。他手头还有一批盐铁,问咱们要不要。”
“要。”李世欢看着满仓粮食,“但这事必须隐秘。王皓现在以为咱们山穷水尽,正等着看笑话。咱们要让他一直这么以为。”
他转身对张纂:“从今日起,夜里开伙,吃干饭,白天依旧喝稀粥。马料掺在干草里喂,别让人看见豆子。”
“明白。”
当夜,营房里飘起久违的米饭香。每人一大碗干饭,一碗肉汤,管饱。兵卒们吃得狼吞虎咽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尉景走过来,也把饭倒进槽里。
“世欢,”尉景声音沙哑,“这口气,我咽不下。”
“咽不下也得咽。”李世欢起身,“王皓以为他在玩咱们,却不知,他在给自己挖坟。”
两人走出马厩。粮仓里,新米的香气还在飘荡。远处,王皓的幢主府依旧灯火通明,丝竹声隐约可闻。
夜还长,但粮到了,人就能活。
活下来,才有以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