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九,寅时末刻。
天还未亮透,涿郡城西粮仓后院那间低矮的值房里,油灯已经燃了一夜。李世欢坐在瘸腿方桌前,手边摊着张纂新做的两本账册——明账上,丙十七队存粮仅余三石霉米,马料全无;暗账上,新购的六十石好粟米尚有五十石,豆料十八石,分藏在三处地窖。
他合上账册,揉了揉眉心。窗外传来伙夫生火的声音,柴火噼啪,混着压低嗓音的嘀咕:“今日还是稀粥?”
“稀粥。”另一个声音答,“米下得比昨日还少两把。”
李世欢没有出去解释。他让张纂传的话是“粮将尽,需撑到月底”——今日是廿九,撑过明日便是十一月。可十一月的粮饷,王皓能给几分,能发几时,谁也不知道。
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三下,司马子如掀帘进来,脸色沉凝。
“李哥,刚得的消息。”他将一张皱巴巴的纸笺放在桌上,“王皓昨夜在府中密会孙大虎、赵四郎,议事至丑时。胡队正今早天不亮便出城了,往北边去的。”
李世欢展开纸笺。司马子如的消息网是这半个月里悄然织成的,卖菜的老翁、守城的兵卒、军需曹里贪酒的小吏,各有各的价码。这一条来自王皓府中倒夜香的老汉——他女婿在孙大虎队当兵,昨夜亲耳听见王皓说“那姓李的既不肯低头,就让他永远抬不起头”。
“北边。”李世欢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,“涿郡北边三十里,官军据点是哪个?”
“狼山堡。”司马子如答得极快,显然已查过,“原属幽州都尉府辖下,现由李叔仁部将史文龙据守。堡寨建于半山,三面峭壁,只一条盘山道可通。寨墙三丈二尺,石砌,内有箭楼五座,守军约八百人,粮草充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王皓若要将咱们送入死地,狼山堡是最好的一把刀。”
李世欢没有说话。窗外,第一缕晨光照进院子,将筛米的簸箕、陈旧的独轮车、墙角堆积的枯草镀上一层淡金色。五十个弟兄端着碗蹲在屋檐下,吸溜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,没有人抱怨。
辰时初刻,胡队正果然来了。
他今日没有骑马,步行踏入粮仓后院,身后只跟着两个亲兵。尉景正带人修补营房,见了他,斧头往地上一剁,横眉立目。
胡队正却像没看见,径直走到值房门前,扬声道:“李队主,王幢主有请。都督府议事。”
司马子如下意识上前半步,被李世欢轻轻按住。
“知道了。”李世欢起身,理了理衣襟,将腰刀解下交给司马子如,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李哥!”尉景粗声打断。
李世欢看他一眼,那目光平静,像寒冬井水。尉景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,狠狠一脚踢飞脚边的土块。
都督府偏厅,炭火烧得正旺。
王皓坐在主位,手边一盏热茶,茶烟袅袅。孙大虎、赵四郎分坐两侧,见了李世欢,一个冷笑,一个垂眼喝茶。正位上首还坐着一人,三十出头,面白无须,穿着件半旧的青缎袍子,腰间却挎着把镶银的横刀——李世欢认得此人,葛彦,葛荣的族弟,前几日刚奉兄命来涿郡“协防”,实则是杜洛周借葛荣之势压制本地豪强的一步棋。
“李队主来了。”王皓抬手示意,“坐。”
李世欢在下首末位坐下。葛彦打量他一眼,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。
王皓清了清嗓子,开门见山:“今日请诸位来,是为狼山堡一事。都督有令,涿郡已定,当扫清周边官军残部,以固根本。狼山堡盘踞北道,截我粮运,掳我斥候,非拔不可。”
他从案上取过一卷羊皮地图,展开。图上,涿郡城郭、山川、道路、堡寨标注分明,狼山堡的位置用朱笔画了个醒目的圈。
“谁愿领兵?”
堂内一静。孙大虎低头剔指甲,赵四郎专注研究茶碗里的茶叶梗。
王皓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李世欢身上。
“李队主。”他声音平和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滹沱河一战,你以五十人破五百骑,足见智勇。狼山堡虽是硬骨头,但对你来说,应当不在话下。”
李世欢没有立刻应答。他看着那张地图,狼山堡的朱圈像一枚钉进血肉的铁蒺藜。三面峭壁,一条盘山道,八百守军,石砌寨墙——这是给五百人队备下的攻城任务,他手里只有五十人。
“李队主?”王皓含笑催促。
“属下领命。”李世欢拱手,“敢问幢主,攻城器械、援兵、粮草,如何调拨?”
王皓的笑容淡了些。他放下茶碗,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。
“攻城器械么……都督府这几日正赶制云梯、冲车,待制成后优先拨付各营。你队可以先动身,器械随后送到。”
“几时送到?”
“三五日吧。”王皓语气轻飘,“狼山堡路远,你队走到也要两三日,算下来正好。”
李世欢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三五日——从涿郡到狼山堡,慢行军只需一日半。器械三日后才动身,送到已是第五日。这五天里,他拿什么攻城?用拳头砸石墙?
“援兵呢?”他问。
王皓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:“各营都有防务,抽不出人手。李队主放心,狼山堡守军虽众,却是惊弓之鸟。你兵精将勇,以一当十,五十人足矣。”
堂内有人轻笑一声,是孙大虎。
“粮草。”李世欢继续问。
“粮草?”王皓似乎才想起这回事,“按例拨发。你队五日内到狼山堡,领七日粮便是。”
七日粮。攻城七日不下,粮尽援绝,退路也被截断——这是送死。
李世欢沉默片刻,拱手: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了就好。”王皓满意地点头,转向葛彦,“葛将军,您看这样安排可妥当?”
葛彦一直在冷眼旁观。他看看王皓,又看看李世欢,似笑非笑:“王幢主用兵如神,末将不敢置喙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轻描淡写:“狼山堡易守难攻,李队主若力有不逮,莫要强求。义军正是用人之际,折损了可惜。”
王皓笑容微僵。这话明着是体恤李世欢,实则是讥他王皓借刀杀人太过露骨。但他不好发作,只得干笑两声:“葛将军仁厚。李队主,你可听见了?葛将军体恤你,你可莫要辜负。”
李世欢垂首:“属下谨记。”
从都督府出来,已是午时。司马子如等在府门外,见他脸色如常,反而更添忧色。
“李哥……”
“回去说。”
回粮仓的路上,李世欢一直没有开口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得实在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街市上人流稀疏,几个孩童追逐一只野狗,笑声清脆,又戛然而止——巷口站着两个挎刀的兵卒,正从杂货铺里往外搬布匹。
“那是赵四郎队的人。”司马子如低声道,“赵四郎接了城南三家铺子,每日派人‘收税’,实则七成进他私库,一成孝敬王皓。”
李世欢没有应声。他望着那些兵卒将布匹堆上驴车,铺子掌柜缩在门边,堆着笑脸,眼神却像熄灭的炭火。
申时初刻,粮仓后院的营房里,五人围坐。
尉景第一个打破沉默:“七日粮?五十人?打狼山堡?王皓这王八蛋,分明是让咱们去送死!”
“送死还罢了,”蔡俊咬牙,“连攻城器械都不给,这是让咱们用牙啃城墙!”
“器械说三五日送到。”司马子如苦笑,“三五日,咱们骨头都凉了。”
“我去找杜都督!”尉景霍然起身,“拼着这队副不做了,我也要把王皓的脏心烂肺抖落出来!”
“坐下。”李世欢开口,声音不高,尉景却像被钉在原地,僵了一瞬,重重坐回草垫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秋末的日光透过窗纸,斜斜铺在地上,像一层薄霜。
张纂从袖中取出那卷羊皮地图的摹本——是方才司马子如花了两贯钱,从都督府一个抄写小吏手里买来的。他将地图在桌上展开,手指点向那个朱笔画的圈。
“狼山堡,本名狼山谷戍,前朝所筑,本为防柔然南下。地势险绝,易守难攻。”张纂的声音平稳,像在郡府当差时向上官禀报公事,“三面皆峭壁,高十余丈,猿猴难攀。正面盘山道五折三弯,宽不过丈余,仅容单骑。道旁无遮无掩,守军在寨墙上放箭,入犯者避无可避。”
他顿了顿,指节在地图上一叩:“这是明处的险。还有一重暗险——狼山堡无水井。”
司马子如眼睛一亮:“无水井?那守军饮水从何而来?”
“堡后山腰有泉眼,以石槽引水入寨。”张纂道,“这是前朝筑堡时的设计,泉眼在寨内,外人不知。但去岁幽州地动,山体滑坡,石槽震毁大半。史文龙接手后重新修过,却因工匠不足,只得将泉眼引水处移至寨墙外五丈,另筑一小瓮城护卫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另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绘着山势、寨墙、泉眼位置。这是他用两斗好米,从一个曾在狼山堡服过徭役的老石匠那里换来的。
“瓮城新筑,料必不坚。”张纂抬眼看向李世欢,“若能毁其水源,守军必乱。”
李世欢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“多少步?”
“从盘山道中段折向西北,有猎人踩出的小径,可通寨后山脊。只是险极,有些路段需攀藤附葛。”张纂道,“若选精卒十人,轻装夜行,可抵泉眼后方山崖。自上而下,掷火把、浇桐油,瓮城可破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啄食的声音。
“这是险中求胜。”司马子如缓缓道,“且只解围城之困,不解决攻城之难。”
“攻城的事,另想办法。”李世欢终于抬起头,目光扫过在座几人,“七日粮,五十人,无援兵,无器械——王皓把棋盘掀了,逼咱们在悬崖边上走。但悬崖边也有路,只看能不能找到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狼山堡正面的盘山道:“这条路是死路,咱们不走。”
手指移向西北那条猎人小径:“这条路险,但能到泉眼。”
最后落在狼山堡东侧一道细如发丝的虚线:“这是什么?”
张纂凑近看了片刻:“这是旧时的樵道,荒废二十年了。老石匠说,当年山上林木未伐尽时,樵夫由此上下。后来堡寨驻军,封了此路,日久无人走,应已为荆棘吞没。”
“荆棘可以砍。”李世欢的手指停在虚线上,“这条路通向哪里?”
“寨东侧箭楼下。”张纂答,“距地面约两丈,原是个堆柴的露台。”
尉景听出了门道:“你是说,咱们兵分三路?一路正面佯攻,一路后山毁泉,一路东侧攀墙?”
李世欢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从盘山道,到泉眼瓮城,到东侧樵道,最后停在狼山堡寨门的位置。
“正面,五十人不够佯攻。”他说,“但可以不是五十人。”
司马子如一怔:“李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狼山堡守军八百,史文龙据险而守,最怕什么?”李世欢抬起头,“不是怕人硬攻,是怕不知道攻他的人有多少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日光沉入地平线,将粮仓的轮廓镀成暗金色。
“王皓给我七日粮,是算准我七日攻不下,粮尽自溃。”他背对众人,声音平静,“可他忘了一件事——狼山堡的守军,也不知道我有七日粮。”
他转身:“传令下去,今夜杀羊,全营加餐。明日卯时,出发。”
十月初一,辰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