丙十七队五十二人(连李世欢、尉景及诸司马),马三十七匹,出涿郡北门。
队伍里多了三辆驴车,车上堆满麻袋,袋口扎得严严实实,车轮压出深深的辙印。守门兵卒探头看了一眼,被尉景一瞪,缩回去不敢多问。
出城五里,李世欢令队伍暂停。他命蔡俊带十人押驴车先行,沿官道往北,速度要慢,旗帜要展,沿途砍伐树枝拖在车后,扬起尘土。
“记住,”李世欢对蔡俊道,“你是丙十七队的先锋,要打得旗帜鲜明,人马喧腾,让沿途所有眼睛都看见——李世欢部往狼山堡去了,声势浩大,不下百人。”
蔡俊会意,咧嘴一笑:“李哥放心,这活儿我熟。”
十人十马,三辆驴车,拖着树枝扬起漫天黄尘,浩浩荡荡往北而去。
李世欢率主力转入道旁山林,隐迹潜行。
十月初二,申时。
蔡俊部抵达狼山堡以南十里,扎营立寨,砍木为栅,举火为号。远远望去,营盘虽小,炊烟却升起七八道,人影绰约往来,足有五六十人之众。
当夜,狼山堡寨墙上,守军增了一倍哨卫。史文龙亲登箭楼,眺望南边那星星点点的火光,眉头紧锁。
“探清楚了吗?来的是哪部?”
“旗号是‘李’,杜洛周麾下丙十七队。”斥候回报,“探马远远看过,营中约五六十人,马二十余匹,粮车三辆。”
“五六十人?”史文龙冷笑,“五六十人也敢来攻狼山堡?杜洛周无人可用到这地步了?”
“将军,”副将低声提醒,“会不会是疑兵?五六十人,安敢如此明目张胆扎营?背后恐有大部。”
史文龙沉默。这确实不合常理。他守狼山堡数月,与杜洛周部交手数次,从未见过这等打法。五六十人,粮车三辆,这是攻城,还是送粮?
“传令下去,”他道,“今夜全军合甲而卧,马不卸鞍。明日看那姓李的如何动作。”
十月初三,寅时。
狼山堡以南十里,义军营盘。
火把全熄了,营中空无一人。蔡俊率十骑,已趁夜色绕至堡东侧山麓,与连夜赶到的李世欢主力会合。
山风凛冽,草木结霜。李世欢伏在山脊一块巨石后,透过疏朗的枯枝,望着半山腰那座沉默的堡寨。
寨墙上火把成串,巡卒往来不绝。寨门紧闭,千斤闸落下,门前拒马鹿角层层叠叠。盘山道上,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堆篝火,将道路照得亮如白昼。
李世欢看了很久,慢慢收回目光。
“正面强攻,五十二人全填进去,也攻不下这道门。”他声音很低,像在自语,“但咱们不需要攻门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那块老石匠手绘的地图,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方位。
“尉景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十人,携桐油、火把、绳索,沿西北小径绕至堡后。丑时三刻,准时焚泉眼瓮城。”李世欢看着他,“动静越大越好,要让史文龙以为咱们主力在后山。”
尉景接过地图,借着司马子如遮拢的火折子看了一眼,重重点头:“我亲自去。”
“蔡俊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带十人,携挠钩、飞爪,守在东侧樵道下方。丑时三刻,泉眼火起,守军必乱,寨中注意力必被引向后山。届时你攀上那柴台,能进便进,进不去便制造声响,让寨中以为东侧亦遭攻击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世欢转向周平、陈二,点了剩下二十人的名字。这些人将随他留在正面盘山道下,在泉眼火起时佯攻,吸引寨门守军的最后一丝注意力。
“子如。”他最后看向司马子如。
“李哥。”
“你带着张先生那封信,守在堡外。待寨中大乱,史文龙进退失据时……”李世欢顿了顿,“入寨,与他谈。”
司马子如凝视他片刻,缓缓点头:“我带谁?”
“你一个人去。”李世欢道,“你是使者,不是刺客。使者的胆魄,不在刀上。”
丑时初刻。
狼山堡后山,泉眼瓮城。
这座新筑不到半年的瓮城,墙高三丈,厚五尺,在幽州地动后仓促修成。石料是旧堡拆下的,泥灰是本地烧的,工匠是史文龙从乡间强征的农夫。
尉景伏在瓮城上方五丈的山崖边缘,能听见瓮城内更夫的脚步声。他身侧,十个弟兄同样伏在冰冷的岩石上,每个人的手边都放着浸透桐油的布团、捆扎整齐的火把、装盛火油的陶罐。
他盯着下方那座矮小的水槽。石槽从泉眼引出,穿过瓮城西侧一个小门,引入寨墙。这是狼山堡八百守军的命脉。
尉景想起临行前李世欢的话:“泉眼一毁,史文龙三日无水,城不攻自溃。但你只有一次机会。火起之后,守军必拼死救水。你们十人,需在瓮城守军反应之前,将火势催至不可救。”
他又想起自己当时的话:“放心,交给我。”
丑时三刻,他举起右手,重重落下。
十只陶罐同时掷下,砸在瓮城石墙上、水槽边、木门旁。桐油四溅,浓烈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然后是火把。
第一支火把落进油迹,“轰”的一声,蓝黄相间的火舌腾起丈余。第二支、第三支接连落下,火势如活物,顺着油迹蹿向水槽,蹿向木门,蹿向瓮城守军刚刚惊醒的营房。
“走水了——!”
“后山!后山起火!”
“是贼兵!贼兵烧水了!”
狼山堡像被捅开的蚁穴,骤然沸腾。
后山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。寨中守军从睡梦中惊醒,衣甲不整,兵器不备,蜂拥向后山奔去。史文龙从箭楼上冲下,连头盔都来不及戴,嘶声大喊:“救火!先救泉眼!”
东侧箭楼下,蔡俊抛出飞爪,爪尖扣住柴台边缘。他咬刀在手,猿猴般攀上两丈高的台面,翻身跃入寨中。
迎面一个惊慌奔过的守卒,被他挥刀背砍翻。蔡俊不退反进,踢翻一座柴堆,从怀中掏出火折,迎风晃燃,掷进干柴。
火苗起初微弱,随即舔舐干燥的柴木,越燃越旺。蔡俊立在火光前,刀指夜空,暴喝一声:“丙十七队在此!”
东侧火起。寨中愈发大乱。守军不知来了多少敌兵,只听见后山有火,东侧有火,南面盘山道下,还有隐约的呐喊声与战鼓声。
“是杜洛周主力!”
“狼山堡被围了!”
“至少千人!至少千人!”
消息越传越乱,越乱越传。史文龙提着刀,站在寨中校场上,四顾茫茫,竟不知该先救哪边。
就在这时,寨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史将军——!义军使者求见——!”
司马子如立在拒马鹿角前,白衣一袭,手无寸铁。他身后百步,李世欢率二十骑列成横阵,马上绑满树枝扎成的假人,在火把下影影绰绰,如百人之众。
“将军固守孤城,三面火起,军中已无饮水。”司马子如声音不高,却在混乱中清晰地传入寨墙,“杜都督求贤若渴,不欲玉石俱焚。将军若肯开城,义军秋毫无犯;若执迷不悟,明日此刻,狼山堡将无水无粮,不攻自溃。”
他顿了顿,朗声道:“将军今日降,非降于义军之刀兵,乃降于义军之仁德。李队主已许将军:愿留者,编入义军,俸禄从优;愿去者,发给路费,护送出境。”
寨墙上,守军面面相觑,手里的弓拉不开弦。
史文龙沉默良久,抬头望向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的夜空。
“李队主……”他喃喃,“是哪位李队主?”
司马子如答:“怀朔李世欢。”
史文龙没有说话。
又过了很久,他缓缓放下刀。
“开城门。”
十月初四,辰时。
狼山堡易帜。
寨中府库里,存粮八百石,军械三百套,箭矢五千余支。史文龙部愿留者五百余人,愿去者二百余,皆按李世欢所诺,发粮遣散。
李世欢令张纂登记造册,将愿留者编为新附队,暂由史文龙统带,待回涿郡后另行整编。狼山堡防务由丙十七队与降军共守,以待后命。
一切安置妥当,已是午后。李世欢独自登上寨墙,望着南边涿郡的方向。秋阳斜照,将山川道路染成一片金黄。
司马子如走到他身侧,没有说话。
良久,李世欢开口。
“王皓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狼山堡没死,反而多了五百降兵。”
司马子如点头。
“他会更想杀我。”
司马子如沉默。
李世欢望着远方,忽然笑了笑,那笑意冷得像深秋的霜。
“那就来吧。”
寨墙下,丙十七队的旗帜迎风招展。旗帜是旧的,边角已磨破,但依然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