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南路这一片的房屋格局,与华山路陆国全家那一带颇为相似,都是一幢紧挨着一幢的石库门里弄住宅。
弄堂纵横交错,大弄堂里套着小弄堂,小弄堂尽头可能又连着另一条大弄堂,像一张编织紧密又暗藏岔路的网。
幽深的弄堂里,光线昏暗。
姚胖子半搀半架着梁小山走在最前面。
梁小山此刻是真怕了,身边这个大胖子脸上虽挂着笑,可用他们宁波老话讲——“笑嘻嘻,笑嘻嘻,不是好东西”!
他心里七上八下,时不时偷偷回头瞥一眼跟在后面的孙卿,猜不透这位“孙书记”到底想做什么:仅仅为了验证自己供词的真假?
“你老实点,别东张西望!赶紧走!”孙卿压低声音,在他身后呵斥道。
“马上……马上就到了,”梁小山缩了缩脖子,讨好地指向前方不远处一个黑黢黢的岔口,“右拐进去,倒数第三家……还是第二家?我……我记不太真了,走过去肯定能认出来。”
他话音未落,却发觉身旁的姚胖子根本没搭腔,那张圆脸上惯有的笑容也收敛了,只剩一双眼睛在昏暗里警惕地扫视着两侧高墙和门窗,脚下步伐又快又急,几乎拖着他往前赶。
这条弄堂比刚才那条更加隐蔽狭窄,两侧高墙夹峙,头顶只留一线黯淡的天光,连一盏路灯都没有。
所幸今夜有月,冬季的月光清冷惨白,像一层薄薄的冰霜铺在青石板和斑驳的墙面上,非但没有带来暖意,反而让这死寂的深巷更添几分寒意,无端地让人心头发紧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那一家,”梁小山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颤,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幢黑沉沉的房屋侧墙,“他家的正门应该不在这条弄堂,这儿……这儿是后山墙。”
孙卿和姚胖子闻言,立刻停住脚步,同时举手示意队伍停下。
两名战士迅速上前,将瑟瑟发抖的梁小山带到了队伍后面看管起来。
姚胖子猫着腰,轻手轻脚地挪到那堵山墙边,借着冰冷的月光,一寸一寸地仔细察看墙体和墙根。
墙皮有些剥落,墙角生着暗绿的苔藓,除此之外,一时看不出明显的异常。
“我估计……要扑空。”姚胖子退回来,凑到孙卿耳边,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,同时指了指那幢毫无声息、不见半点灯火的房子,“黑灯瞎火,一点人气儿都没有。”
孙卿也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整条弄堂仿佛沉睡了一般,两侧的房屋大多窗户紧闭,只有极少数窗隙漏出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,衬得这幢目标房屋更加死寂。
“也许只是睡下了,毕竟这么晚了……”她低声道。
“猜没用。”姚胖子果断打断她,脸上的轻松神色早已收起,眼神锐利如鹰,“现在也只能进去看看。是死是活,总得揭开盖子才知道。”
说完,他不再犹豫,转身朝带来的六名战士迅速打了几个手势,低声命令:“留两个在这儿,守死后墙和这条退路。其他人,跟我绕到正门去。动作轻,速度快!”
绕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,左手边便是那幢房子的正门。
黑漆木门紧闭,门环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姚胖子示意一名队员上前开锁。那队员从工具包里掏出几件细巧的铁器,俯身凑近锁孔,屏息操作。
只听锁芯内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不过几下,锁便开了。
孙卿心急,伸手便要推门。
姚胖子眼疾手快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“急什么!”他低喝,声音压得极沉,“枪上膛!警戒!”
待身后战士们都检查了武器,姚胖子这才用脚尖极其缓慢地顶了顶房门,侧耳倾听。
门内毫无声息,也没有任何阻挡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将房门向内推开——
浓重的黑暗如同有实质的墨汁,瞬间从门内涌出,夹杂着一股灰尘和长时间无人居住的阴冷气味。
“手电!”姚胖子低声道。
两道光柱立刻刺入黑暗,光束中无数微尘飞舞。
楼下客堂间空荡荡的,只有几件蒙着白布的家具轮廓,地上积着灰。
静,静得能听到几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。
孙卿借着光,看到门边墙上有根拉线开关,她伸手拉了一下。
毫无反应。灯没有亮。
“册那!”姚胖子低骂了一句,语气凝重起来,“这屋子……有点古怪。你们两个,仔细搜楼下,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。其他人,跟我上楼!”
他顿了顿,一边抬脚踩上楼梯,一边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提醒所有人,“这黑灯瞎火的,可都给我把眼睛放亮点,别他妈阴沟里翻船。”
楼梯是老旧狭窄的木楼梯,姚胖子那肥胖的身躯踏上去,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,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侧着身子,费力地往上挪。
“手电给我!”他朝紧跟在后面的战士伸出手。
接过手电,他将光柱笔直地射向上方黑黢黢的楼梯拐角,光束边缘扫过蛛网和剥落的墙皮,一步一步,谨慎地向上探去。
就在这时,楼下负责搜查的两名战士压低声音报告:“姚副处,楼下仔细查过了,没发现人,也没有异常物品。”
姚胖子头也没回,目光仍盯着上方黑暗,回了一句:“再仔细过一遍!重点找找电源总闸在哪儿!”
说完,他继续抬脚,试探着向上挪了一步。
突然,紧随其后的孙卿,在手电光柱扫过楼梯拐角上方阴影的瞬间,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一丝极其细微的银色反光——那是一根几乎透明的细线,横亘在楼梯上方,绷得笔直!
“姚副处!别动!”孙卿失声惊叫,声音在寂静中炸开!
然而已经晚了。
姚胖子的脚已经踏上了更高一级的台阶,他的体重彻底触发了机关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
一声木料断裂、崩塌的巨响猛然爆发!
看似完好的木楼梯从中间承重处骤然解体!
踏板、扶手、支撑柱在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四分五裂,化作一片向下倾泻的木雨!
姚胖子只觉得脚下一空,眼前一切都在旋转,巨大的失重感攫住了他。
他将近三百斤的沉重身躯,像一块坠落的巨石,毫无缓冲地随着塌陷的楼梯残骸,朝着下方一片狼藉和黑暗狠狠砸落下去!
跟在他身后、距离稍远些的孙卿和另一名战士,在听到警告的瞬间已下意识向后急退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坍塌的核心区域和劈头盖脸砸落的碎木。
即便如此,飞扬的尘土和碎屑也扑了他们一身。两人踉跄站稳,惊魂未定地看向脚下——原本的楼梯已经消失,只剩一个黑黢黢的豁口,断裂的木茬像獠牙般支棱着,
“中埋伏了!”孙卿顾不上检查自己是否受伤,朝着楼下大喊,“快!先把姚副处弄出来!”
她和几名战士立刻扑上前,七手八脚地扒开压在姚胖子身上的断裂木板和碎木条。灰尘弥漫,呛得人直咳嗽。
众人合力,小心翼翼地将他从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往外拖。
姚胖子满脸满身都是灰土和血迹,一时间看不出具体伤在哪里,但神志还算清醒,嘴里不停地咒骂着,又快又急,孙卿只能零星听懂几个凶狠的字眼。
“别拖……别硬拖!要抬……”姚胖子忽然停止了咒骂,脸上的肌肉因剧痛而扭曲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我背上……有东西……”
孙卿心头一紧,连忙和战士们停住动作,小心地将姚胖子庞大的身躯侧翻过来。
手电光立刻集中照向他的后背——
只见他厚重的棉衣已被尖锐的木刺撕裂,后背上赫然斜插着一根断裂的、足有3岁小孩手臂粗细的木方!扎在肩胛骨下方,深色的衣服布料被血浸透了一大片,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湿痕,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木屑尘土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“快送医院!快!”孙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,混合着脸上的灰尘。
几名战士立刻合力,小心翼翼地抬起姚胖子沉重的身躯。
姚胖子咬着牙,额头青筋暴起,却没再哼一声。
众人脚步匆匆,几乎是跑着冲出这幢充满陷阱的鬼屋,穿过狭窄的弄堂,朝着停在外面的汽车奔去。
巨大的坍塌声早已惊动了整条弄堂。
许多人家亮起了灯,胆大的居民披着衣服走出门,探头探脑地张望,互相低声询问着哪里出了事,怎么那么大的动静。
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六处。
电讯室里,陆国忠正戴着耳机全神贯注,桌上的电话骤然尖利地响起。
他抓起话筒,刚听了一句,脸色瞬间剧变,握在手里的电话听筒“啪嗒”一声直直掉在地上,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刺耳的撞击声。
他猛地弯腰捡起话筒,手竟有些发颤,声音紧绷得几乎变了调:“送哪家医院了?!”
“中山医院!处长,你赶紧过来吧!”电话那头传来司机小严带着哭腔的急促声音。
........医院抢救室外,惨白的灯光照得人脸色发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