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轻快地靠过来。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打补丁的棉袄,脸上带着讨生活的殷勤笑容:“老板,去哪块?”
“大兴街,悦来旅社。”陆国忠坐上车,声音保持着那种刻意的、略显沙哑的低沉。
“好嘞!悦来旅社,晓得了!老板您坐稳。”车夫利落地抄起车杆,吆喝一声,迈开步子小跑起来。
车子微微颠簸,穿行在冬日萧索的街景里。
陆国忠靠坐在车上,帽檐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店铺、行人、电线杆上贴着的褪色标语。
寒风掠过耳畔,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大衣领口,指尖触到内袋里那叠厚厚的钞票,硬硬的边缘硌着胸口。
黄包车拐进一条稍窄些的马路,路边开始出现更多老旧的招牌和密集的里弄入口。车夫的脚步踏在石板路上,发出有节奏的“嗒嗒”声。
陆国忠微微闭上眼,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接下来要走的几步棋,以及那个可能在暗处的对手——“岩雀”。
“老板,前头就是大兴街了,悦来旅社在街当中间,门脸很大,好找得很。”车夫回头说了一句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陆国忠睁开眼,“嗯”了一声,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。
车子缓缓停下,停在一幢灰色的三层楼建筑前,门上挂着块醒目的招牌,黑底烫金字写着“悦来旅社”。
陆国忠下了黄包车,付清车钱,目光看似随意地朝左右扫视了一圈,随即迈开步子,走进了悦来旅社那扇漆色暗沉、透着股老派气息的大门。
门内是个不算小的厅堂,摆着几张旧沙发,墙上挂着月份牌。
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褂子的年轻店伙计见有客进门,立刻堆着笑迎上来:“老板,您是住店,还是寻朋友?”
“住店。”陆国忠声音不高,一边答话,一边继续打量着厅堂和通往楼上的楼梯,“要一间临街的房间。”
“有,有!临街的正好还空着一间,清净,光线也好。”店伙计连声应着,侧身引向靠墙的一排木柜台,“您这边请,在柜上登个记,办一下手续。”
办完简单的登记,交了押金,陆国忠接过一把系着木牌的铜钥匙。
在店伙计的引领下,他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,来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。
打发走了殷勤询问是否还需要热水、茶叶的店伙计,陆国忠反手将房门锁死,插上门闩,快步走到窗前,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道缝隙,朝外望去。
房间
南市一带本就热闹,此刻虽是午后,街上依旧人流不断。
黄包车夫吆喝着穿行,自行车铃叮当作响,偶尔有笨重的公共汽车喘着粗气驶过,卷起一阵灰尘。
各种市声——讨价还价、招呼熟人、小贩叫卖——混在一起,嗡嗡地传上来。
陆国忠的目光像一把梳子,细细地梳理着街对面的景象。
他的视线很快定格在斜对面一家书店门口。
那里站着一对打扮普通的年轻男女,正仰头看着书店门口黑板上写的新书广告,样子像是在挑选书籍。
但陆国忠注意到,他们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、极其迅速地扫过悦来旅社的大门和临街的窗户,停留的时间绝不会超过正常好奇的一瞥。
陆国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心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:张局长……或者说组织上,终究还是放心不下,在外围布置了保护力量。
这对“看书的”年轻人,多半就是派来暗中照应的同志。
或许,这条街上还不止这一处眼睛。
他轻轻放下窗帘,将喧嚣与窥视一并隔在窗外。房间内重归昏暗与安静。
他走到床边坐下,摘下礼帽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帽檐。
既然“舞台”已经搭好,“观众”也已就位,那么,他这位“主角”,也该好好想想,该如何引出那条藏在深水里的“大鱼”了。
陆国忠想到这里,站起身来,走到门边的立镜前看了看自己,这才推门出去。
“王先生,要出去啊?”小伙计见他下楼,连忙招呼。
“出去走走。附近有什么餐馆还不错?”
“有啊!街口有家‘阿兴饭店’,老字号了,从前清开到现在,做的是本帮菜。就不知道王先生吃不吃得惯?”
陆国忠点点头,笑了笑:“好,晚点去尝尝。”
走出旅社,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,看上去只是随意闲逛。
路过一些店铺时,他偶尔会朝橱窗里望几眼。
走到一家烟杂店门口,他停住脚步,进去买了两包烟。拆开一包,抽出一支点燃。他想起姚胖子总是烟不离手的样子——或许这也可以帮他换一种形象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.第二天上午,陆国忠在客房里仔细穿戴整齐,将那顶黑色礼帽轻轻压在眉梢,下楼走出了旅社。
冬日的早晨,街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湿雾。刚出笼的馒头蒸腾着白气,与煤炉的烟霭混在一起,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。
他抬手,一辆黄包车悄声停到跟前。
“复兴公园。”
车夫低低应了,提起车把,小跑起来。
车轮碾过湿润的石板路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路旁的梧桐只剩光秃的枝桠,在雾中像淡墨扫过的痕迹。
阳光虚弱地穿透雾气,落下些朦胧的光斑。
公园门口空荡荡的,只有枯叶被风吹着打旋。
陆国忠付了车钱,看了看腕表:十点十分。还有二十分钟。
他没立刻进去,朝路边的报童招了招手,买了一份当天的《申报》,对折拿在手里。
随后他摸出烟盒,低头点了一支,这才不紧不慢地踱进园门。
沿着小径往动物园方向走,他能感觉到身后隔着一段距离,有两道视线黏在背上。不用回头,也知道是那两个从旅社门口就跟出来的人。
他们保持着固定的距离,像两道无声的影子。
猴笼附近倒还有几分绿意,几棵老樟树依然枝繁叶茂,在冬日里显得格外沉郁。笼子里,两三只猴子无精打采地蜷着。
陆国忠站在笼前,像是专程来看动物,手中的报纸偶尔翻动一页,目光却从未真正停留在那些猴子身上。
他的视线借着点烟、看报的动作,缓慢而仔细地扫过周围的亭子、树丛和几条小径的拐角。
十点半了。
几个闲逛的游人慢吞吞地经过,带孩子看猴的妇人,低声交谈的老先生。
没有人朝他多看一眼,更没有人上前搭话。
陆国忠又摸出一支烟,就着还没完全熄灭的烟蒂对上火。
心头那根弦微微绷紧——过了时间,情况便有些不对了。
是对方迟了,还是自己暴露了?他吐出一口烟雾,借着掸烟灰的姿势,再次瞥向两侧。
就在这时候,一个臂弯里挎着木质烟箱的小贩,从斜里凑了过来,脸上堆着生意人常见的、讨好的笑:
“先生,买包香烟伐?老刀牌,哈德门,都有。”
陆国忠捏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转过脸,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只打开的烟箱上。
——来了!
陆国忠闻言笑了笑,摆摆手:“不用了,身上带着呢。”
“先生是外地来的吧?”小贩并没有离开,像是闲谈般接着问道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陆国忠的周身,“看您这样子……是在等人?”
“等个朋友。”陆国忠神色如常,扬了扬手中卷起的《申报》,“报上登了启事,约好了在这儿碰面。”
“那您可能走岔了。”小贩压低了些声音,用下巴朝公园深处轻轻一点,“这儿是看猴子的。您得往前头走,鸟馆那边,才有人等。”
冬日稀疏的阳光透过樟树叶,在陆国忠脸上投下晃动的不规则光斑。
他像是恍然,短促地笑了一声:“原来是我弄错了地方。”
“跟我来吧。”小贩不再多言,挎好烟箱,转身沿着湿漉漉的石板小径朝前走去。他的步子不紧不慢,恰好让陆国忠能跟在不远不近的后头。
几片枯叶被鞋底碾过,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公园深处传来几声清冷的鸟鸣,更显得四周空旷寂静。
陆国忠将报纸夹在臂下,跟了上去。
他能感觉到,背后那两道如影随形的视线,也在此刻悄然移动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