鸟馆就隐在前方一片疏朗的树林边,是一栋灰扑扑的西式平房,连着外面一个巨大的铁丝鸟笼。
那笼子比馆舍还高出一截,像个铁丝的穹窿,里面竟栽着一棵枝叶凋零的老树,上面疏疏落落地停着些不同种类的小鸟。
陆国忠沿着小径走近,目光扫过那巨大的鸟笼子。
当他再看向前面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——方才还在前方引路的烟贩,竟像水汽蒸发一般,不见了踪影。
小径空空荡荡,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冬日拉得细长。
他心头一紧,一种职业性的警觉瞬间爬过后颈。
但周围依旧安静,鸟馆门窗紧闭,树林里也看不出异样。
他稳住呼吸,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,推开了鸟馆虚掩的木质门扉。
馆内光线晦暗,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防腐剂混合的陈旧气味。
墙上贴着些色彩斑驳的鸟类图谱,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鸟类标本,羽毛大多失去了鲜活的光泽。
整个空间异常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室内回响。
唯一的“游客”背对着他,正俯身仔细观看一个猫头鹰标本下方的说明牌,看得十分专注。
陆国忠也装作参观的样子,缓步沿着展柜移动,目光落在那些标本上,耳朵却捕捉着馆内每一丝声响。玻璃柜的倒影里,能瞥见那个“游客”朝他走来的姿势。
“这里的标本倒是不少,”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,平稳,不高不低,“可惜,怎么找也找不到岩雀的。”
脚步声很轻,那人似乎也走近了另一个展柜,与他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。“先生……是从海上来的?”
陆国忠没有回头,仍看着面前玻璃柜里一只羽毛蓬松的灰雁,仿佛在辨认它的种类。
“不是海上,”他同样平淡地回应,声音在空旷的馆里显得有些清晰,“是海的那一边。我要见岩雀,时间紧迫,请尽快安排。”
“岛上的生活,听说是令人向往。”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,稍稍拖长了语调,“只不过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陆国忠感到一个坚硬冰冷的圆柱体,毫无预兆地抵住了自己后腰的脊椎位置。
隔着厚厚的大衣,那触感依然明确无误。
“别动。”这次响起的,是那个烟贩的声音,近在耳后,带着一丝执行任务的狠厉感。
他是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身后的?
“王先生,得罪了。”先前那个男声再次响起,语气里已没了那点闲谈的意味,只剩公事公办的冷漠,“初次接触,有些必要的程序,还请您配合。”
背后的枪口又往前顶了顶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。
“跟我们走一趟吧。请。”
陆国忠从鼻腔里沉沉吐出一口气,没再说话,跟着那男子走出了鸟馆。
三人在公园的小径间穿行,拐过几个冷清的亭子,又绕过一片已经干枯的荷花池。最后来到一扇不起眼的铁皮小门,门外是条狭窄的弄堂,一辆黑色的旧汽车静静地停在那里,发动机没有熄火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“上车。”背后的小贩压着声音命令道。
陆国忠没再反抗,俯身钻进车里。
几乎就在同时,一个粗糙的黑色布套从头顶罩了下来,视野瞬间陷入一片黑暗。
“你们简直是胡闹!”陆国忠的声音在头套里显得闷而怒,“我是来协助岩雀紧急撤离的,不是来陪你们搞这些把戏的!”
车身微微一沉,另外两人也上了车,引擎声加大,车子驶了出去。
“我是军情局的中校情报员,”他竭力让声音保持威严,“这种对待,我一定会向上面反映。”
“王长官,”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,从副驾驶座传来,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平静,“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。您如果不满,可以直接向岩雀申告。我们底下的人……没有选择的余地。”
车子颠簸着前行,窗外的市声逐渐模糊,最终只剩下引擎单调的嗡鸣与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
陆国忠不再言语,闭着眼,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耳朵上,试图从方向和偶尔传来的特殊声响——比如有轨电车的铃铛,或是小贩特有的吆喝——来辨识路径。
车子没有明显减速,只是不停地转弯,左拐右绕,似乎有意在扰乱他的方向感。
终于,车停了。
车门打开,冷空气灌入的瞬间,他被搀扶着下了车。
走了几步,脚下从硬地变成了木板,随即是一阵暖意包裹上来,还带着点老房子特有的、木头与灰尘混合的潮闷气味。
有人上前开始搜他的身,将腰间那支原来属于王连友的手枪拿走后,
这才解开了他脑后的结,粗布头套被取了下来。
陆国忠没有立刻睁眼。
眼前是一片朦朦的橘红色光晕,透过眼皮感受着光线的存在。
他静静地站了约莫一分钟,让骤然解除束缚的眼睛慢慢适应,也让耳朵继续收集信息: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极轻微的呼吸声,不止一个人。
他这才缓缓掀开眼皮。
光线来自一盏悬着的电灯,灯泡瓦数不高,让这间屋子显得晦暗。
看起来像是一处旧式民居的堂屋,
墙壁有些泛黄,家具简单。
刚才那个引路的男子,此刻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,侧着身。
而正对着他的,是一张深色的八仙桌,桌旁一把太师椅上,端坐着一个女人。
她约莫二十七八岁,穿着素色的棉旗袍,外面罩着件开司米毛衣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一双眼睛径直看着陆国忠,目光里带着审视,还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清。
“姓名,年龄,职务,在岛上的住址。”女人开口,声音不高,但调子平直,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。
陆国忠心头微微一沉。
这女人不是岩雀。他虽未见过岩雀真容,但他知道其样貌应与魏若安极其相似。眼前这位,完全对不上。
“你是岩雀?”他没有回答,反而问了一句,目光紧紧锁住对方的脸。
“问你什么,答什么!”旁边的男子立刻出声呵斥。
陆国忠像是被这呵斥打断了思路,略微停顿,才转而报出一串信息:“王连友,三十六岁。军情局中校情报员,编号。住台北市博爱路军情局宿舍大院。宿舍编号是……”
“没问你宿舍编号。”女人打断他,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,“你的上级是谁?”
“军情局一处处长,刘鼎铭。”陆国忠答得很快,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女人听了,脸上那种紧绷的、审视的神情似乎缓和了一丝丝,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他的脸。
“行吧。”她往后靠了靠,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“门面上的东西,算是过关了。现在,来说点实在的,你的计划是什么?”
陆国忠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,他下巴微扬,目光越过那女人,投向空处。
“抱歉,”他的声音冷淡而清晰,“你不是岩雀,级别不够。有些事,你无权过问。”
“哟嗬?”那女人像是被这态度激了一下,嘴角撇了撇,眼神里满是不屑,“还摆起谱来了。”她身子往前一倾,语气骤然转厉:“来人!把这个冒牌货给我拖出去,毙了!”
“他妈的!”陆国忠猛地将脸一横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,一口地道的江浙骂腔冲口而出:“你个死娘匹!敢枪杀党国情报官?我看你是活腻歪了!就凭你这作派,老子完全有理由怀疑,你们这群人已经叛变投共了!”
堂屋里霎时一片死寂,只有他粗重的余音在梁间嗡嗡作响。
站在旁边的男子脸色一变,手立刻摸向腰间。
“骂得好!”
一个清亮的女声忽然从里屋门边传来,带着几分赞许的意味。
随即,一个年轻女人拍着手,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。
她走到灯光稍亮些的地方,方才背着光的面容清晰起来——眉眼间的轮廓,与魏若安确有七八分相似,只是气质更为冷冽,眼神也更深沉。
陆国忠眯起眼,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去。
若非早与魏若安有过深入沟通,此刻他恐怕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“我是岩雀。”女人在太师椅前站定,目光平静地迎上陆国忠审视的眼神。“奉于长官密令,在此等候。后续行动,听凭王长官安排。”
她的语气干脆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“你是岩雀?”陆国忠仍绷着脸,眼神里透出审慎的怀疑,“空口无凭。我需要验明正身。”
岩雀短促地笑了一声,并不介意,抬手示意手下搬张椅子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