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国忠一路心情紧绷,只担心万一撞见谭七,被对方认出来,便是天大的麻烦。
约莫十分钟后,黄包车在南市大旅社气派的正门前停下。
时间虽早,旅社大堂里已是灯火通明。
身穿挺括制服的门童立在玻璃门旁,为进出旅客开门、提行李。
陆国忠下了黄包车,提着行李箱,抬头看向旅社大门。
门楣上方还拉着一道醒目的红色横幅,上面写着:“欢迎参加全国粮食系统会议的领导嘉宾”。
陆国忠跟着于芷嫣走进大堂。
迎面便是一道装饰考究的红底屏风,上面赫然镶着五个烫金大字——为人民服务。
陆国忠心里暗想:这谭七如今思想倒是够进步的。
一名服务生快步迎上前来:“先生、小姐,住店吗?”
于芷嫣摆了摆手:“我们等人。”
“那二位这边请。”服务生将他们引至大堂一侧的休息区,“可以点杯咖啡,或者……茶水是免费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于芷嫣在沙发上坐下,挥挥手打发走了服务生。
她看了一眼腕表,对陆国忠低声道:“约的是七点半,还有十分钟。等吧。”
陆国忠点点头,特意选了张背对大堂主要通道的沙发坐下,摸出烟盒,点了一支。
一支烟还没抽完,于芷嫣忽然站起身,低声说:“来了。”
陆国忠将烟按熄在茶几上的白瓷烟灰缸里,转过身去。
只见两个穿着深色棉大衣、手提行李箱的中年男人,正快步穿过大堂朝这边走来。
两人步履匆忙,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。
于芷嫣朝他们微微颔首,示意他们先落座。
陆国忠脸上浮起礼节性的笑容,朝二人点了点头,同时迅速打量着来人。
其中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伸出手,声音压得很低:“您好,我是周朴彦。这位是钱峥,钱先生。”
陆国忠赶紧与二人依次握手:“既然人都到齐了,请二位先去退房,我们即刻动身。”
周、钱二人没多话,点点头便转身往柜台走去。
陆国忠瞥了一眼腕表:七点三十五分。
他心中飞快盘算:孙卿带的人应该已经就位,但市局的大队人马是否部署周全,还不得而知。仅靠孙卿行动组那几个人,要同时控制住这三个经验老到的特务,恐怕并不容易。
正思忖间,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嚷。
一个响亮而热络的嗓音,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,正在高声招呼:
“各位领导一路辛苦!房间都安排好了,请大家先在休息区稍坐,我们马上办理手续!”
陆国忠心头一紧——是谭七的声音。
真是怕什么来什么。
他侧过脸,用余光望去。
只见十几个提着行李袋、干部模样的人,正被满面笑容的谭七引着,朝休息区这边走来。
谭七边走边比划着,声音洪亮,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。
陆国忠不动声色地将脸转向另一侧,目光落在墙角那盆茂盛的翠竹上,仿佛对它的长势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他抬起手,像是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,手指不经意地遮住了靠近脸颊的侧面。
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离开。
陆国忠心中焦灼,那两人退个房怎么这么久?
谭七已经来到了休息区,正忙着招呼与会干部们落座,又转身吩咐服务生端茶送水。
他魁梧的身形立在休息区中央,显得格外惹眼。
于芷嫣瞥了一眼那群喧嚷的外地干部,低声啐了句“晦气”,便不再朝那边看,转而将目光投向柜台方向,眉头微蹙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像是在抱怨手续的拖沓。
就在这时,站在人群中的谭七,目光随意地扫过于芷嫣,又掠过她身旁那个侧着脸、低头似在整理衣襟的男人。
起初他的视线并未停留,仍旧笑呵呵地转向身旁的干部,寒暄着什么。
可忽然间,他仿佛被什么念头攫住了,头几不可察地又偏了偏,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。
这一次,他看得真切了些,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。
他脚下甚至微微一动,似乎想上前看个仔细。
然而,就在这一刹那,他注意到男人旁边那女人锐利的目光正警觉地抬起,鹰隼般扫向自己。
谭七心头一凛,脸上所有异样的神色瞬间收起,极其自然地扭过头,继续跟身边一位干部大声说起房间的安排来,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从未发生。
陆国忠已经察觉到谭七认出了自己。
但令他稍稍安心的是,谭七没有鲁莽地直接上前,而是选择了暗中观察——这就还有转圜的机。
他索性摸出烟盒,又点了一支,随手将烟盒搁在茶几上。
“他们好了。”于芷嫣站起身,轻轻吐了口气,“准备走。”
周、钱二人匆匆返回。
钱峥嘴里低声抱怨:“柜台全在伺候那帮开会的,耽误半天。”
两人拿起行李,看向陆国忠。
“走。”陆国忠声音不高,但语气果断,“先去长宁车站。”
四人转身朝大门走去。
突然,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招呼:“几位,请留步!”
这一声惊得于芷嫣右手瞬间探入随身的小皮包,指腹已经扣住了勃朗宁手枪的握把,拇指悄然拨开了保险,身体微侧,眼看就要回头——
陆国忠已转过身去。
只见谭七站在不远处,正朝他们招手,脸上是旅社经理惯常的、殷勤的笑容。
陆国忠指了指自己:“先生是在叫我?”
“您的烟,”谭七快走几步,拿起茶几上那个被遗忘的烟盒,递了过来,“别忘了。”
“哦!”陆国忠脸上露出恍然和感谢的神色,快步迎上去,“多谢先生提醒。”
他接过烟盒的瞬间,手指在谭七的手背上重重按了一下,目光与之极快地对视了一刹,口中依旧客气:“太谢谢了。”
陆国忠拿着烟盒转身,步伐未乱。
于芷嫣三人见状,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,右手也从皮包里悄然抽出,继续朝大门走去。
陆国忠一行刚离开旅社不久,孙卿便快步走了进来。
此时的谭七还愣在原地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——那位酷似陆处长的先生(不会错,肯定是他!)接过烟盒时,手指在他手背上那重重的一按。
这究竟是什么意思?
他正拧眉思索着,一抬头看见孙卿进来,连忙迎了上去:“小孙,我刚才……”
“您没和他直接搭话吧?”孙卿打断他,语气急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