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,绝对没有!”谭七立刻摇头,随即把递烟的情形低声快速说了一遍,“……就是没琢磨透他按我那一下,是个什么暗号?”
孙卿听罢,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谢谢您,七爷。您忙您的,我先走了。”
话未说完,孙卿已转身朝门口快步走去。
她心里已然清楚——陆国忠那一下,是在传递“按兵不动,继续跟随”的信号。
他们的目的地,是长宁火车站。
计划照旧。
.......长宁火车站位置虽好,但站房显得有几分陈旧寥落。
冬日的风毫无遮挡地刮过站前空地,卷起些尘土和枯叶。
两辆黄包车在站外停下。陆国忠提起箱子,大步流星地朝车站前方走去,却并未转向候车室的入口。
于芷嫣似乎早知如此,也不多问,沉默地跟上。
后面周朴彦和钱峥两人却愣住了,互相看了一眼,赶忙凑到于芷嫣身边。
周朴彦压低声音,语气困惑:“岩雀长官,我们不进站坐火车?”
“坐火车?”于芷嫣斜睨他一眼,从鼻腔里轻哼一声,“眼下盘查得铁桶一般,进了那道门,就是瓮中之鳖,转圜的余地都没了。”
她朝前方陆国忠的背影抬了抬下巴,“跟着吧。王长官自有安排。”
陆国忠按照既定路线,拐进了车站边一条狭窄杂乱的小马路。
马路左侧是高耸的火车站围墙,灰扑扑的水泥墙上满是斑驳污迹;右侧挤挨着一排低矮的店面——门脸褪色的小旅馆、油烟熏黑的饭庄、挂着破旧招牌的杂货铺。
路面坑洼,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。
整条街几乎不见行人,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旁嗅探。
一股浓烈的、混杂着便溺和腐馊的刺鼻气味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,挥之不去。
于芷嫣掏出手帕掩住口鼻,眉头紧锁。
走了约莫五六分钟,她看见前方不远处的路边,停着一辆旧篷布卡车。
那个叫周朴彦的特务忍不住低声嘟囔:“不会是坐这车走吧?这一路还不得把人骨头颠散架……”
“有车坐就不错了,”钱峥倒是面色如常,“眼下能安全撤出去最要紧。”
眼看离卡车只剩十几步距离,于芷嫣却忽然停住了脚。她转过头,目光锐利地盯向陆国忠,疑惑中带着审视:
“王长官,你不是刚刚才空投到上海?这卡车……是哪儿来的?”
陆国忠闻言,短促地笑了一声,神色坦然:
“怎么,于小姐这是信不过我?”他目光扫过另外两人,语气平稳,“军情局派到上海的,可不只我一个。各有各的线,各有各的法子。单靠我一个人,能成什么事?”
“就是,就是!”那两个特务也纷纷点头:“孤掌难鸣,尤其还在敌后。台湾方面考虑挺周到。”
“上车!”陆国忠一挥手,自己先打开了驾驶室。
于芷嫣想了想,也随即攀上副驾驶的位置。
周、钱两特务一看,只能乖乖爬进后车厢里。
卡车引擎沉闷地轰鸣着,缓缓驶入这条杂乱的小马路。
驾驶室里,于芷嫣仍旧有些不放心,目光一直锁在车外那块沾着泥点的后视镜上,镜中映出逐渐远去的车站围墙和那些破败的店铺。
直到卡车拐上一条稍显宽阔的砂石路,她的视线仍未移开。
陆国忠双手握着方向盘,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。
车厢随着颠簸微微摇晃,他开口说道:“再往前开一段,就要出上海地界了。不清楚路上有没有设卡检查,你们的证件都备在手边,以防万一。”
于芷嫣闻言,转过头看向他,眉头微蹙:“之前的计划不是说,会绕过所有固定哨卡吗?怎么还会有检查?”
“已经绕过了两个。”陆国忠目光依旧看着前方,语气平稳,“但前面的情况我不确定。把证件准备好总没错。如果真遇上了,由我来应付。”
果然,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约十分钟后,前方的路面越发崎岖不平。
陆国忠眯起眼睛,已经能看见远处路边停着一辆草绿色的边三轮摩托车,车斗旁站着两名公安民警,手臂上戴着醒目的红袖箍。
其中一人正挥动着一面红色的小旗,示意前方车辆减速停下接受检查。
于芷嫣的呼吸顿时一紧,刚刚放松些的右手又迅疾地探进随身小包里。
“别紧张,”陆国忠目视前方,声音压得平稳,“这种偏僻支路上的检查,多半是例行公事,看看证件就放行。他们不会太仔细。”
于芷嫣顺着他示意的方向,看向在他们前面接受检查的一辆运货卡车。
的确,那两名民警只是隔着车窗问了司机几句话,低头在本子上记了记,便抬手挥了挥,示意卡车可以通过。
卡车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,卷起一阵尘土,缓缓驶向了检查点。
“去哪里?”一名公安登上踏板,朝驾驶室里扫了一眼。
“去浙江安吉。”陆国忠脸上堆起笑,点头答道。
“驾驶员下车,带上所有证件,过来登记一下。”那民警没多看车厢,说完便转身朝边三轮旁的简易木桌走去。
“好,好!”陆国忠拿起自己和于芷嫣的证件,麻利地跳下车。
于芷嫣原本紧绷的神经,在看到民警只是例行登记后,稍稍松弛了些,握住枪柄的手也从包里慢慢缩了回来。
就在陆国忠走向边三轮、刚要把证件递出去的刹那,路旁稀疏的杨树林里猛地冲出二三十道人影——全是公安干警和解放军战士。
他们没有丝毫停顿,行动迅捷如扑食的豹:一队人径直飞身跃上卡车后厢,另一队则直扑驾驶室。
于芷嫣的反应快得惊人。
几乎在树林人影晃动的同时,她已一把推开车门,整个人像箭一般窜了出去。
双脚刚沾地,枪声便响了——是她先开了火。
一名战士猝然中弹,闷哼一声栽倒在地。
于芷嫣对前后包抄而来的公安视若无睹,双眼死死盯住边三轮旁的陆国忠,发足狂奔而来。
“枪!”陆国忠厉声喝道。身旁的民警反应极快,瞬间将一把压满子弹的手枪塞进他手里。
“站住!”陆国忠举枪对准冲来的女人,声音已恢复了他原本冷峻沉着的语调,“你跑不掉了。许多旧账,今天该清了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!”于芷嫣刹住脚步,胸膛剧烈起伏,枪口与陆国忠的枪口在空气中对峙。
她眼中燃着被彻底愚弄的怒火,“演得可真像……连我都骗过去了!”
“因为我和于会明共事多年,”陆国忠的枪稳稳指着她,“我建议你放下武器,坦白交代,或许还能争取一条出路。”
“你是……”于芷嫣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陆国忠。”他清晰地说出自己的名字,同时左手猛地揪住颊边的假胡须,向下一扯——“刺啦”一声,那些粘附的毛发被尽数撕去,再将鼻梁上的眼镜仍在地上,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。
“你……你!”于芷嫣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惨白,随即被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恨淹没,“好你个陆国忠!我养父一直那样器重你、回护你……你竟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!”
她嘶喊着,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撕裂,“今天……不是你先死,就是我先亡!干脆一起了断!”
她话音未落,一个穿着整齐公安制服的女警官猛地从旁冲出,几步抢到陆国忠身侧,朝着于芷嫣高声喊道:
“妹妹!千万别做傻事!”
于芷嫣正要扣下扳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——什么妹妹姐姐的,到这生死关头,还扯这些?
她下意识地朝喊声方向瞥去。
只一眼,她整个人像被骤然冻住,连呼吸都窒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