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闷而急促,是从那栋旧楼里传出的,不止一声。
茶餐厅里瞬间安静了一刹,随即响起碗碟碰撞和低声惊呼。
几桌客人下意识缩身,或扭头望向窗外。
伙计从柜台后探出头,又迅速蹲下。
“卧槽!”姚胖子却抓起盘里最后一块烧鹅,狠狠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动着,含糊不清地骂道,“都他妈干上了……这唱的是哪出?”
陆国忠没接话,目光紧锁着对面楼门。
留在门口望风的那人已闪到墙边阴影里,手摸向腰后。
楼内再无枪声传出,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几秒,先前进去的三人便疾步退了出来,脚步匆忙。
其中一人手臂垂着,袖口染了深色。
他们与望风者汇合,迅速扫视街面,随即转身拐进楼侧的小巷,消失不见。
从枪响到人散,不过一分钟。
街上玩耍的孩子早已跑得不见踪影,拾荒阿婆的小推车歪在路边,人也不知所踪。
只有那排杂乱的信箱还钉在墙上,墨绿色的“123甲-115”在午后斜阳下格外刺眼。
姚胖子咽下嘴里的肉,舔了舔油光发亮的嘴唇,压低声音:“不是冲着死信箱来的……他们进去找的是人。”
陆国忠缓缓点头。
军情局的人目标明确,行动干脆,撤离迅速——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搜查。
楼里有人,而且双方交了火。
他忽然想起阿邝的话:香港站被端了,损失惨重。
“走。”陆国忠将茶钱压在杯下,站起身,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两人走出茶餐厅,混入逐渐恢复流动的人潮。
走出一段距离,姚胖子才凑近低声问:“现在怎么办?死信箱还看吗?”
“暂时不能碰了。”陆国忠声音平静,脚步未停,“先回去等阿邝消息。那栋楼里……恐怕有我们不知道的同志。”
姚胖子咂咂嘴,没再说话,只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已然恢复寻常喧闹的小街。
阳光依旧晃眼,仿佛刚才的枪声只是幻听。
两人迅速离开正德街,拐上一条车流不息的大道,招手拦了辆的士,直奔花园街住处。
刚回到那间略显闷热的屋子,阿邝便急匆匆推门进来。
他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,掏出手帕用力擦了把汗。
“搞定了,寻人启事,明天一早就见报。”
陆国忠将方才在正德街目睹的情形简要告诉了阿邝。
阿邝听完,眉头紧锁:“我们香港站还有人住在正德街?不应该啊……按最可靠的情报,除了站长章子铭下落不明,其他同志基本都落进对方手里了。有没有人变节……真的不好讲。”
“那个站长人呢?”姚胖子插嘴问道,语气带着担忧,“正德街那出,不会就是去抓章子铭的吧?”
阿邝摇摇头,脸上露出少有的茫然:“不清楚。我现在……也是两眼一抹黑。”
屋里一时沉默下来。
“眼下我们只能耐心等待。”陆国忠从姚胖子手里接过一支烟,夹在指间,“我们的核心任务是安全护送‘飞燕’和那位数学家回国。其他的事,不宜主动介入,以免节外生枝。”
“嗯。”姚胖子应了一声,也递给阿邝一支烟,先给陆国忠点上,再给自己点着,
“国忠说得对。这地方我们人生地不熟的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我看,先养足精神。”他说着就打算往里面的卧房处走。
“等等。”陆国忠忽然想起什么,抬眼看阿邝,“武器,准备了么?”
姚胖子立刻停住脚步,也转头看向阿邝。
“有,当然有!”阿邝快步走到供奉财神爷的佛龛前,蹲下身。
佛龛下是个矮柜,他拉开柜门,手指在底板某处一扣,竟掀起一块活板,露出一个隐藏的暗格。
姚胖子凑过去一看,眼睛亮了——暗格里整齐地放着两把崭新的勃朗宁手枪,配有消音器,旁边还有六枚美制手雷。
“行啊!”姚胖子拿起一把,熟练地检查枪械状态,“这才像话,不然心里总不踏实。”
“两位大哥,”阿邝的神情却严肃起来,“不到万不得已,千万不要动枪。千万记住,这里是香港,是英国人的地盘。他们对动枪的人……下手不会留情的。”
这一晚,陆国忠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。
最后看了一眼夜光表盘:凌晨三点。
他索性起身,轻轻推开里间的门,走到外面的办公区域。
睡在沙发上的阿邝被细微的响动惊醒,立刻睁眼,手已下意识摸向沙发垫下。
“陆大哥,有情况?”
“没事,你睡你的。我坐一会儿。”陆国忠低声说着,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他心里有些烦乱,眼下这局面完全被动,万一钱丽丽没看到报纸呢?
他忽然想到什么,转过头问:“昨天你去登报,跑了几家报社?”
“三家。”阿邝坐起身,揉了揉脸,“《星岛日报》、《大公报》,还有《华侨日报》。”
“会不会……还少了点?”陆国忠沉吟道。
“应该够了。今天我和姚大哥就在这里守着电话。”阿邝顿了顿,明白陆国忠的顾虑,“您要是实在不放心,我天亮后再去正德街那边转转,看看动静。”
“好。”陆国忠点了点头,“上午去一趟,小心些。”
“冇问题。”阿邝说完,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又缩回沙发里,拉起毯子蒙住了脑袋。
第二天整个上午,陆国忠和姚胖子就坐在百丽公司那张旧办公桌旁,守着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。
时间在风扇叶片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市声中缓慢爬行。
阿邝一早就独自出门,去正德街打探消息。
“欸——”姚胖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,又打了个哈欠,“我说国忠,这么干等……总不是个办法。要不……”
“要不给你个大喇叭,上街喊去?‘钱丽丽!我是姚胖子!’”陆国忠头也没抬,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“等着。耐心点。”
话音刚落,房门被轻轻叩响——是阿邝回来了。
“两位大哥,打听到了。”阿邝一头汗,接过姚胖子递来的凉茶,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,才喘着气说,“昨天正德街那栋楼里,是三个人上到十二楼抓人,遇到了抵抗。那人……最后是逃脱的。”
“什么人?”陆国忠立刻追问。
“听街坊模糊的描述,像是个中年男人。我估计……可能就是站长章子铭。他或许知道飞燕同志是通过123甲那个地址与总部联络,但未必清楚那只是个死信箱。”
陆国忠微微颔首:“现在也只能是推测。不管他,我们等我们的电话。”
中午时分,阿邝出去买回来几纸袋子饭菜。
纸袋一打开,热气伴着油香冒了出来。
“来来来,尝尝我们香港的炒菜。姚大哥肯定饿了。”
“那是!”姚胖子搓搓手,咧嘴笑了,“阿邝同志服务就是周到!”
他刚拿起筷子,“叮铃铃——”一阵清脆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!
三人都是一惊,姚胖子手一抖,筷子“啪嗒”掉在了地上。
陆国忠已一个箭步跨到桌边,一把抓起听筒,声音沉稳:“喂,哪位?”
听筒里传来一个柔和却清晰的女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:
“我就知道……是国忠你到香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