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位大哥,我们到了!”阿邝指着走廊尽头唯一那扇装有内外两道铁门的房间,
“就是这里啦!”
陆国忠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去。
外头是一道略显陈旧的绿色铁栅门,里头还有一扇厚重的木门。
门边墙上钉着一块白漆木牌,上面用黑色楷体写着:香港百丽贸易有限公司。
“怎么还装两道门?”姚胖子有些不解。
“防盗啦!”阿邝一边掏钥匙一边解释,“你们上海可能少见,香港这边好多衰仔,小心点总没错。”
他依次打开两道门锁。
陆国忠走进屋内,迅速扫视了一眼这个狭长而略显拥挤的空间,随即微微皱眉:“这房间在走廊尽头,万一有情况,会不会太被动?”
“陆大哥,你跟我来。”阿邝领着他又退出房间,指了指右侧墙壁上一个很不显眼的凹处。
那里藏着一扇漆成与墙壁同色的小门。
“这里有消防通道,两头都能走,不是死路。”
陆国忠推开门看了看,外面果然是一条狭窄的应急楼梯,直通上下楼层。
他心下稍安,点了点头。
回到屋里,姚胖子正背着手,饶有兴致地端详着靠墙供着的一尊陶瓷财神像。
“阿邝,你这摆设不错,等回去的时候我捎上。”
“姚大哥说笑了,”阿邝连忙摆手,表情却认真起来,“这是为了配合公司门面用的道具,公款买的,你拿走我要赔钱的。”
姚胖子嘿嘿一笑,转身朝里间走去:“我先看看睡觉的地方。”
等大致安顿下来,陆国忠招了招手:“都过来,我们简单开个小会。”
“阿邝,你马上去报社登一则寻人启事。”陆国忠取过纸笔,快速写下一行字,递给阿邝,“内容就写:儿子睿峰由陆舅舅陪同已到香港,期盼母亲大人尽早团聚。后面留这个联系电话。”
“明白!我这就去办!”阿邝接过纸条,起身便朝门口走。
“注意安全,”陆国忠抬眼,语气沉静,“留意身后,确认没有‘尾巴’。”
阿邝重重点头,闪身出了门。
屋里静下来,只剩下老式风扇叶片的转动声。
姚胖子在并不宽敞的屋里踱了两步,有些耐不住性子:“那咱俩呢?就干等着?”
“去认认路,”陆国忠站起身,从随身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叠的香港地图,在桌上摊开,“总部给过钱丽丽一个专属的紧急联络方式,是个‘死信箱’。今天先找到地方,熟悉环境。”
“行啊!”姚胖子立刻来了精神,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,摆出老板派头,朝门口抬了抬下巴,“那还等什么?前面带路。”
走出大楼,陆国忠站在花园街边快速扫视了两侧。
午后的街市依旧嘈杂,摊贩的叫卖、主妇的讨价还价、孩童的跑闹,一切如常,看不出异样。
他对照着手中的地图,确定了方向,正准备朝右走,姚胖子却已经抬手拦下了一辆的士。
“国忠,上车!”姚胖子拉开车门,朝里挪了挪,“时间紧,别省这点钱。”
陆国忠没再犹豫,坐进副驾驶,对司机报出地址:“师傅,去正德街123号甲。”
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皮肤黝黑,点了点头,没多话,一脚油门,车子便灵活地汇入了车流。
“听二位口音,是内地来的?上海还是苏州方向?”开出一段,司机忽然开口,语调带着点江南口音。
“哟?”姚胖子来了兴趣,探身向前,“师傅您不是香港人?听着倒像上海周边的。”
司机呵呵一笑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:“抗战胜利后过来的,老家南通。”
“那真是半个老乡了!”姚胖子一拍大腿,“我们是上海的。”
“一看你们就是刚来香港。”司机语气熟稔,又瞥了眼陆国忠手中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地图,“当心点啊。台湾那帮瘪三,最近在香港到处寻摸刚到的内地人,特别是江浙沪一带的。”
“怎么?还想绑票不成?”姚胖子半开玩笑地问。
“比绑票麻烦,”司机摇摇头,神色认真了些,“专拉人下水,威逼利诱,替他们当眼线、做暗桩。”
陆国忠眼神微凝,低声道了句“谢谢师傅提醒”,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地图折好,放进了口袋。
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,高楼与旧巷交错,阳光透过玻璃,在车内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到了正德街,两人付了车钱,跟司机道过谢,下了车。
正德街并不宽敞,两侧是鳞次栉比、新旧杂陈的楼宇,招牌层层叠叠地伸向街心。
“123号甲……”姚胖子眯着眼,嘴里嘀咕着,目光扫过门牌,“喏,那边是126号,应该就在前头不远。”
陆国忠却轻轻拉了他一下,低声道:“不急。先随便走走,看看四周。”
“行啊。”姚胖子会意,视线随意地游移着,忽然瞥见对街有家招牌斑驳的茶餐厅,玻璃窗上凝着淡淡的水汽。
“要不……先进去坐坐?肚子好像有点空。”
陆国忠无奈地瞥了他一眼:“你是老板,你说了算。”
两人穿过喧嚣的街面,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。
一股混杂着奶茶、菠萝油和旧家具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头顶的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,发出规律的嗡嗡声。
一个光头中年人上前打招呼:“两位,想食啲咩?”
“馄饨面两份,烧鹅一份,虾饺、蒸排骨各来一笼,哦!再来两份菠萝油冻奶茶。”姚胖子对着老板一口气报完,半点没客气。
陆国忠在一旁听着,心里直摇头:这胖子吃起公家来是真不手软。
不一会儿,吃食陆续上桌,摆了大半张台面。
姚胖子甩开腮帮子吃得风卷残云,陆国忠却没什么胃口。
他借着喝茶的姿势,目光透过起雾的玻璃窗,投向斜对面那栋墙皮剥落的旧楼——123号甲。
楼前有几个细路仔在追逐打闹,一个佝偻着背的拾荒阿婆正将废纸板捆上小推车,动作迟缓。
楼外墙面上钉着一排杂乱的信箱,其中一个墨绿色的,在午后的阳光下勉强能辨出编号:123甲-115。
“你吃呀!”姚胖子见他不动筷子,有些过意不去似的,将碟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面前,“量少了点,味道还成。”
陆国忠笑了笑:“你吃吧,我没胃口。”
“女人兮兮的。”姚胖子也不推让,顺手把陆国忠面前那碗一口未动的馄饨面也端到自己跟前,“跟你出任务就这点没劲,还不如孙卿爽快。”
姚胖子话音未落,手中的筷子却停了下来。
陆国忠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。
窗外,不知从哪里走来了四个穿着灰色短袖衬衫的年轻男人。
他们步履随意,目光却像探针一样扫视着四周。
四人径直走到123号甲那栋旧楼前,短暂张望后,其中三人低头快速闪进了楼内。
剩下的一人留在门口,开始挥手驱赶楼前玩耍的孩子和那个还在捆扎废纸板的拾荒阿婆。
是军情局的人。
陆国忠眼神一凝,他认出其中那个长相凶悍的年轻人——正是今天在罗湖口岸见过的,当时就站在叛徒身旁。
“册那!”姚胖子把面前吃了一半的馄饨面碗往前一推,“这下真没胃口了。怎么说?撤,还是再看看?”
“再等等。”陆国忠声音压得很低。他心里掠过一丝后悔——出来前,竟忘了向阿邝确认武器的事。
姚胖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撇了撇嘴:“阿邝那个小赤佬,估计也没想着给咱俩备家伙。”
枪声响起时,陆国忠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