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中的沪杭公路,吉普车疾驰着。
姚胖子从怀里掏出个布袋,拿出还温热的菜包子,大口吃起来。驾驶座上的小李却不住地打喷嚏——下午在杨树浦电厂,他浇湿全身冲进火场,这会儿怕是着凉了。
“还行吗?换我来开。”陆国忠坐在副驾,转过头问。
“没事,年轻,扛得住。”
“国忠,”姚胖子嘴里塞着包子,含糊地问,“这次曹副部长神神秘秘的,不会让咱去什么要命的地方吧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陆国忠望着前方浓稠的夜色,“是也得去。你还有怕的时候?”
“我怕啥?”姚胖子咽下包子,“不过现在我可得多惜命,任务完成好结婚。”
小李忍不住笑出声:“姚副处,您这婚期说了多少回了,到底哪天?我得准备份子钱。”
“这回准了!”姚胖子拍拍他肩膀,“人来就行,钱不钱的,俗气。”
吉普车还未驶出上海地界,陆国忠便听见后座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鼾声。
他无声地笑了笑——这胖子刚才还精神十足,没想到一上路就睡得这么沉。
四个小时后,车子驶入杭州地界。
刚通过公路检查站,便有两名穿便衣的男子迎上前来。
“请问是上海六处的陆处长吗?”
“我是。你们是……?”
“曹副部长派我们来接您和姚副处长。”其中年长的那位答道,“请跟我们的车走。”
半小时后,西湖附近一栋幽静的小楼里,曹副部长紧紧握住陆国忠的手。
“国忠,你们来得比我想的还要快,本以为要等到天亮呢。”他又转向姚胖子,用力握了握,“小姚,你这身膘……看来锻炼还是不够,得少吃点,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”
姚胖子嘿嘿笑着:“首长,我这喝凉水都长肉,打娘胎里出来就九斤半。”
“你呀,还是这么滑头。”曹副部长笑着摇摇头,随即示意两人坐下,神色转为肃然,
“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们。我们在香港的情报站出了叛徒,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,“整个站被端了,损失很大。”
陆国忠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。
“站里有一位战略情报员,因为这次事件被迫紧急潜伏。部里曾尝试派人联系,都失败了——她现在谁也不信。”曹副部长继续道,“经过慎重考虑,决定派你们二位去香港找到她,并安全护送回来。她手里很可能掌握着有关美利坚的战略情报。”
姚胖子忍不住插嘴:“曹副部长,部里派的同志都没接上头,我俩去就能行?难道……她认识我们?”
曹副部长点了点头。
“那位情报员的代号,”他看着陆国忠,一字一句道,“叫‘飞燕’。”
陆国忠猛地站起身:“您是……说钱丽丽?”
“对。”曹副部长重重颔首,“你们是老战友,有私交,还有一层亲戚关系。所以部里决定——”
他看向并立面前的两人,“由陆国忠同志和姚多鑫同志前往香港,找到‘飞燕’同志,务必将她安全护送回家。同时,她身边还有一位从美国辗转抵达香港的数学家,林思维先生,也必须一同护送回国。”
“是!”两人同时挺直脊背,“坚决完成任务!”
从神秘小楼出来时,小李已奉命返回上海。
仍是那位便衣引着二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,在杭州城内绕了几条街,最后停在火车站附近一家气派的旅社门前。
“二位,所有需要的东西都在后备箱的行李箱里。”便衣微笑着说完,转身与陆、姚二人握手,“保重。”
“谢谢。”陆国忠点头,下车去取行李。
“西子大旅社……”姚胖子拎起箱子朝前走,“够排场。不过——”他回头看向陆国忠,压低声音,“我兜里一毛钱没有,你呢?”
陆国忠苦笑:“彼此彼此。”
“我靠,”姚胖子咧咧嘴,“两个穷光蛋,住这么阔气的地方?”
陆国忠指了指箱子:“应该在里面,先进去再说。”
旅社大堂一侧的咖啡座,两人打开行李箱。里面整齐码放着护照、现金、衣物、广州与香港的地图,还有两张次日清晨开往广州的火车票。
“册那,还是香港护照,姚威廉……还有名片,香港百丽贸易公司总经理。”姚胖子捏着那张小卡片,前后看了看,“你叫啥?”
“陆一帆,百丽公司业务经理。”陆国忠瞥了一眼自己的证件,低声笑骂一句,“他娘的,成你手下了。”
“开房间去,”姚胖子顿时端起老板架势,挥了挥手,“今天睡个好觉,明天出发。”他摸出烟盒,给自己点上一支,靠在柔软的沙发椅背上,目光却已投向窗外泛着鱼肚白的天空。
这一日,两人便待在客房里休息,直睡到傍晚才起身。
出了旅社,在附近找了家小馆子,又好好吃了顿晚饭。
姚胖子心满意足地抚了抚自己圆鼓鼓、还缠着绷带的肚皮。
“吃饱喝足,接着睡。”他叼着牙签,眯着眼说道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天色未亮,两人便退了房,直奔火车站,搭上七点二十五分开往广州的早班列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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羊城广州,天气闷热。
陆国忠和姚胖子提着行李箱刚走出火车站闸口,一股热风吹来,陆国忠随手脱去身上的西服,用手扇着风。
不远处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急匆匆迎了上来。
他用带着明显粤语口音、不甚流利的国语问道:“请问二位,是不是香港百丽公司的姚老板和陆经理?”
“我就是姚威廉。”姚胖子挺了挺腰,摆出老板派头,上下打量对方,“你是哪个?”
“我叫邝立煌,叫我阿邝就好。”年轻人语速很快,额角有些细汗,“是曹副部长派我来接应二位,担任翻译和向导的。”
姚胖子正要开口,被陆国忠一个眼神止住。
“我们怎么信你?”陆国忠声音不高,目光却带着审视。
阿邝似乎早有准备,压低声音:“曹副部长交代,只要跟您提一件事,您就明白了。”他稍作停顿,确认周围无人注意,才继续说,“孙卿同志,上海解放前曾是曹副部长下属,后来奉命调入飞燕小组担任联络员。曹副部长……就是当初的‘一号’同志。”
陆国忠眼神微动,缓缓点了点头。孙卿的这段履历与“一号”的身份,确属极高密级,知情者屈指可数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语气缓和下来,伸手与阿邝握了握,“这一路,麻烦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