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凤站在店门前,目送丈夫上了吉普车。
车子转过街角,从视线里消失后,她才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回到店内。
这时,杨家姆妈高高兴兴地从后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长筷子油条和一锅还冒着热气的豆浆。
“国忠人呢?喊他下来吃早饭呀,我特地买的油条和甜豆浆。”杨家姆妈笑呵呵地把豆浆放到八仙桌上。
“我去叫孩子们起床。”玉凤摇摇头,对杨家姆妈低声道,“他又回单位了。”
接着转向正在看报纸的陆伯轩:“阿爸,你先吃吧。”她顿了顿,轻声补了一句,“也不知道他今天还回不回来……”
“哦哟,这官当得也是真辛苦。”杨家姆妈也跟着摇头,“一个月见不到几回人。不说啦,快去把孩子们叫起来,油条冷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........
陆国忠的吉普车驶回六处驻地时,骆青玉已带着姚胖子、孙卿等几名干部在路边等候。
见他下车,骆青玉迎上前拉开车门:“部长他们应该已经在虹桥机场降落了,估计半小时内就能到。”
“钱丽丽和林先生呢?”陆国忠环视一圈问道。
“在会议室等着。”
陆国忠点点头,目光扫过众人时,忽然瞥见姚胖子正缩在孙卿身后,神色躲闪。
他皱眉问道:“姚多鑫,你是副处长,躲在后面干什么?”
大家闻言都望向姚胖子。
起初还不明所以,待仔细一看,孙卿先忍不住笑出了声——
只见姚胖子身上套着一件军大衣,里头是一身崭新的公安制服。
大衣敞着没扣,里面的制服却绷得紧紧的,扣子仿佛随时都会崩开。
“册那!”姚胖子有些尴尬地解释,“这套制服是两个月前领的,一直没怎么穿。当时还挺合身,哪晓得去了一趟香港,就紧成这样了。”
陆国忠没好气地说:“你就是叉烧吃多了!把大衣扣上,像什么样子。”
骆青玉笑着打圆场:“实在不行,姚副处今天就穿便装吧?”
“不行不行,”姚胖子连忙摇头,“今天大领导来,穿便装不像话。”
正说话间,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。
一支小型车队沿路驶来——开道的吉普车后跟着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,再后面又是两辆吉普。
晨雾尚未散尽,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,带起细碎的石子声。
前导的吉普在路边停稳,那辆伏尔加却放缓速度,径直拐进了通往小洋楼的窄路。
陆国忠一行人紧随车后,看着轿车稳稳停进楼前那片略显空旷的院子。
车门被随行秘书拉开,李部长与曹副部长先后下车。
两人皆穿着深色中山装,外罩军大衣,步履沉稳。
陆国忠立即带领全体干部立正敬礼。
“陆国忠!”李部长走上前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还是这么精神。”
两位部长随即与迎接的干部们逐一握手。
行至姚胖子面前时,李部长稍作打量——他并未见过这位副处长。
姚胖子却已挺直腰板,嗓门洪亮:“李部长好!姚多鑫向您报到!”
“哦——”李部长恍然笑起来,“你就是姚多鑫同志,人称‘姚胖子’。”
他的目光在姚胖子那身绷得紧紧的制服上停留片刻,点头道,“是够胖的,不过精神头很足,好!”
“谢谢领导!”
轮到曹副部长与他握手时,这位面容和蔼的部长微微倾身,压低声音笑道:“小姚啊,听说你都开始喊我‘老曹’了?我听着倒是挺亲切。”
姚胖子脸上顿时有些发窘,赶忙说:“曹副部长,咱们是老相识,我心里觉着亲近才这么叫的……以后保证注意!”
“不必改,”曹副部长朗声笑起来,“就这么叫,我爱听。”
两位部长在陆国忠和骆青玉的引领下,大步走进会议室。
正与林思维低声交谈的钱丽丽见他们进来,立即起身敬礼。
“李部长,曹副部长!”
李部长上前握住钱丽丽的手:“辛苦了,飞燕同志。”
钱丽丽随即为两位部长介绍林思维。
听到名字,二人目光同时一亮,上前与林思维握手,并仔细询问了他的伤势。
“都坐,都坐。”李部长朝众人摆了摆手,“今天不讲究形式,直接谈工作。我们时间也有限。”
曹副部长看了眼手表:“只有半小时。稍后部长和我还要赶去市里参加一个重要会议。”
钱丽丽将胶卷双手递向李部长:“部长,情报都在里面了。”
李部长接过胶卷,交给身旁的秘书,转向众人说道:“这份情报至关重要。钱丽丽同志立了大功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,“林思维先生接下来就在六处安心养伤。十天后,我亲自来接林先生去北京。”
曹副部长接过话:“正好,我向大家正式介绍一下林思维先生——”
“数学家!”姚胖子忍不住插嘴,“而且是大数学家。”
陆国忠皱眉瞥了他一眼,示意他别打断。
曹副部长却摆摆手,语气郑重起来:
“姚副处长只说对了一半。林先生的真实身份,是美国CIA下属密电码研究中心的密码专家。他是一位真正的——解密破译大师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,只有曹副部长的话音落下后,众人呼吸为之一顿——除了早已知情的钱丽丽,其余人脸上都难掩惊愕。
陆国忠心头猛地一沉,后背几乎渗出冷汗。
难怪CIA香港站的David会亲自带人一路追杀……若是林思维此次真有闪失,自己的责任可就太大了。
电讯组的老陈猛地站起来,也顾不上两位部长在场,几步走到林思维面前,紧紧握住他未受伤的那只手:“林先生,请您一定指导指导我们!”
李部长神色严肃,沉声说道:“交流学习可以,林先生这十天会在六处休养。但绝不能影响他恢复,这是纪律,必须严格执行。”
“是!谢谢部长!”老陈立即敬礼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。
曹副部长接着介绍了当前严峻的敌情,尤其提到近期上海遭遇轰炸所造成的破坏与损失。
“我们在台湾的地下组织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坏,几位潜伏在国民党军方高层的同志不幸被捕。”
他环视全场,语气斩钉截铁,“我们必须以牙还牙。力争在半年内,彻底肃清上海及周边的敌特网络,还给老百姓一个安稳的环境!”
众人齐刷刷起身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两位部长点了点头。曹副部长看了眼手表:“今天就到这里。陆处长、骆书记、飞燕同志留下,其他同志先散会吧。”
等其他同志陆续离开会议室后,秘书最后一个退出,将门轻轻带上,自己则守在门外担任警戒。
“国忠同志,青玉同志,”李部长沉声道,“有两项紧急任务需要六处执行。”
他稍作停顿,问道:“代号‘破晓’,你们听说过吗?”
陆国忠与骆青玉对视一眼,均摇了摇头:“从未听说。”
李部长点了点头:“他是一位长期潜伏在台湾国民党军内部的同志。鉴于目前的形势,总部决定将他撤回大陆,需要你们派人前往福建,秘密接应并护送他回来。”
“是!”陆国忠当即起身领命。
“坐下,”李部长语气缓和下来,看向陆国忠,“知道为什么选六处吗?”
陆国忠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‘破晓’同志,是你的老相识。”
“是谁?”
“杨立秋。”
陆国忠猛地站了起来:“是立秋哥?!”
曹副部长点了点头:“所以选择了六处。”
“我亲自带队过去!”陆国忠声音有些发紧,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杨家姆妈日夜思念儿子、时常偷偷抹泪的模样。
“别激动,”李部长点了支烟,缓缓道,“任务非常艰巨。目前从台湾撤人,难度不亚于登天。你们必须计划周详,具体细节曹副部会向你交代。不过这事不急,正式行动要等过完年。”
曹副部长接过话,看向钱丽丽:“第二项任务,涉及钱丽丽同志——武清明副师长在广西率领小分队进入十万大山执行侦察任务,已失联半月。”
“什么?”钱丽丽脸色霎时变了,“清明已经是副师长了,怎么还亲自带队侦察?出这么大事,我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?”
“钱丽丽同志,请冷静,”曹副部长抬手示意,声音沉稳,“听我把情况说完。”
“部队已先后派出两批搜索小组进山寻找,至今没有发现任何踪迹。”曹副部长继续说道。
此时,陆国忠的脸色已经凝重起来:“我相信清明一定还活着。李部长、曹部长,需要我们六处如何配合?”
“十六军任栋甫军长希望六处能派人过去支援,尤其需要熟悉武清明同志平时工作习惯的同志参与寻找。”曹副部长说道。
陆国忠毫不犹豫:“我立刻安排,亲自带人去广西。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钱丽丽的声音响起,清晰而坚定,“清明是我的丈夫,是孩子的父亲。我一定要去。”
骆青玉随即也站了起来:“我和清明同志也曾并肩战斗过。我请求一同前往广西。”
李部长将手中的烟蒂按熄,朝几人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:“你们都去了,我和老曹岂不是要留在这儿,替你们当处长、当书记?”
曹副部长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,声音沉稳而清晰:“部里决定,由陆国忠同志带队,抽调三名精干人员前往广西,协助十六军寻找武副师长的下落。钱丽丽同志随队前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