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处里的日常工作,由骆青玉同志全权负责。”
李部长看向陆国忠,补充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条件:“时间有限,只给你们二十天。二十天后,台湾的撤离计划必须如期启动。”
曹副部长点了点头,接着说道:“部里也清楚六处目前人手紧张。这次李民同志和他带领的四名队员,就正式留在六处工作。部里决定,任命李民同志担任行动组组长。”
骆青玉闻言,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神情:“这真是及时雨!一下子增添了五名经验丰富的同志,太感谢领导的支持了!”
李部长在一旁补充道:“这几位同志都经过实战考验,相信能很快融入六处的工作。”
曹副部长看了看表:“部长,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“好。”李部长起身,与陆国忠几人依次握手,“广西的具体情况,等你们到了,任栋甫军长会亲自向你们介绍。记住,安全第一。”
曹副部长补充道:“今晚八点,江湾机场有运输机飞往南宁。你们乘军机过去。务必小心,一定要找到清明同志。”
李部长握住钱丽丽的手,力道沉稳:“别太焦虑,稳住心神。替我向任军长带个好。”
众人将两位部长送至院外,目送车队驶远。
午后日光微斜,在红砖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骆青玉转身问陆国忠:“这次你打算带谁去?”
陆国忠略一沉吟:“胖子、孙卿,还有司机小李。他们都和清明熟悉,配合起来也顺手。”
“行,”骆青玉点头,“你先回家一趟,哪怕看一眼也好。我去找他们布置任务。”
陆国忠看向身旁的钱丽丽。
她抿着唇,目光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,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,仿佛随时准备出发。
“丽丽,”陆国忠缓声道,“你跟我一块儿回去。我叫上大伯大妈,中午就在我家吃顿便饭,算是……提前过个年。两位老人天天念叨你们,能先见到你,也是好的。”
钱丽丽怔了怔,眼中掠过一丝挣扎。她想起儿子睿峰的脸,想起公婆这些日子不知如何煎熬,终于点了点头:“……好。”声音有些低,却带着决心。
民福里,笔墨庄内。
陆伯轩接到儿子的电话后,放下听筒,便朝灶披间方向唤道:“杨家姆妈!侬快些去居委会叫玉凤回来,今朝请个假。国忠要请武家二老来吃饭,丽丽回来了!”
杨家姆妈闻声从里屋出来,一听“丽丽回来了”,脸上顿时绽开笑容:“真个啊?好事体!我这就去叫玉凤,今朝真是个好日子。”
陆伯轩又急忙拨通武家的电话。接电话的是武诚义,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:“伯轩啊,过年不是还有几天?吃饭不着急呀。”
“大哥,你们一家今朝一定过来!有要紧事体!”陆伯轩握着话筒,语气恳切,却故意不提钱丽丽已回上海——他心里盘算着,要给老哥哥和老嫂子一个实实在在的惊喜。
陆国忠的车刚在民福里弄堂口停稳,武诚义一家也正好到了。
“国忠啊!”武诚义见他下车,笑着上前,“你这么忙,还有工夫请我们吃饭?”
“大伯,”陆国忠侧身让开,拉开后座车门,“您看看,这是谁?”
钱丽丽从车里探身出来,站定后轻声唤道:“爹,娘。”
“哎呦——!”郭大妈先是一愣,随即声音都颤了,“俺的天爷……是丽丽!”话没说完,眼泪已扑簌簌滚了下来。
武小娴抱着小侄子也急忙上前:“睿峰,快看,妈妈回来啦!”
钱丽丽望着虎头虎脑的儿子,再也忍不住,一步上前将孩子接过来紧紧搂在怀里,脸贴着他温热的小脸蛋,久久没有松开。
玉凤搀着陆伯轩从店里出来,见状连忙招呼:“大伯,大妈,快进屋吧,外头风大,屋里暖和。”
店里,陆伯轩招呼武诚义老夫妇坐下,正要开口,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——诚诚从楼上冲了下来。
“阿爸!你总算回来了!”孩子一头扎进陆国忠怀里,“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办,这次可不许耍赖了!”
陆国忠摸着儿子的头,心里一沉——看电影、买小人书那些承诺,早被连日奔波抛在脑后。可今晚又要走,这话该怎么开口?
玉凤伸手轻点诚诚的额头:“别缠着你爸。他工作忙,看电影我陪你去。我没空就让小姨陪。”
正抱着小念乔,牵着念馨从楼上下来的晓棠听了,撇撇嘴:“我才不陪他呢,烦人精。你寒假作业写完了没?”
诚诚赶紧躲到陆国忠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:“要你管!阿爸会带我去!”
陆国忠苦笑着,声音低了些:“这次……恐怕真不行。阿爸傍晚就得走,而且要去挺长一段时间。”
“啊?”屋里的大人孩子几乎同时愣住了。武诚义放下茶杯,郭大妈的双手紧了紧。玉凤眼神一黯,却没说话。
“这不……才刚进家门吗?”陆伯轩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顿了顿。
“是紧急任务,要去的地方很远,而且……”陆国忠顿了顿,看向武诚义和郭大妈,“丽丽也得一起去。”
“什么任务这么要紧?”武诚义脸色沉了下来,语气里透着不解与不满,“丽丽在外头这么久,今天连家门还没踏进,怎么又要走?你们领导也不能这样安排工作啊!”
“爹,娘,”钱丽丽将孩子轻轻交到武小娴怀里,转身握住郭大妈的手,“这次任务我必须去。你们放心,等任务结束,我就能调回上海工作,天天都能回家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郭大妈连声应着,用袖口擦了擦眼角,又忍不住问,“那清明呢?广西那边的仗,还没打完呀?”
陆国忠一时语塞,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“清明也快了,”钱丽丽神色平静,声音温和而肯定,“说不定过完年,就能回上海。”她说着,朝公婆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这时,杨家姆妈从灶披间探出身,招呼道:“菜都好了,大家先上桌吧。冷盘和三个热炒先吃着。”说着又要转身进去忙活。
玉凤忙拉住她:“老太太,您快坐下歇歇。剩下的我来。”
武小娴和晓棠也跟过去:“姐,我们一起。”
杨家姆妈还想推辞,陆国忠已起身将她轻轻按在座位上:“杨家姆妈,您不是我们陆家的保姆,是家里的长辈。这些年要是没您帮衬,玉凤一个人真撑不下来。”
他转身从带上车的提包里取出一个布包,“给您带了件新棉袄,还有一双棉鞋。您先试试,不合身就让玉凤去换。”
杨家姆妈接过衣裳,笑得眼眶都弯了,可没过一会儿,眼泪却簌簌掉下来:“国忠啊,谢谢你……儿子不在身边,多亏你们照应我这老太婆……”
郭大妈轻声问陆国忠:“立秋当年是跟着国民党去了台湾吧?如今要是回来,能算投诚吗?”
陆国忠心头一紧——在座无人知晓杨立秋的真实身份。
他定了定神,声音平稳:“立秋哥是好人。将来他若回来,我亲自为他作证。”
这话让桌边众人都看向陆国忠——除了知情的钱丽丽。
杨家姆妈低头抚摸着膝上的新棉袄,心里暗暗思忖:你这共产党的干部,真能为我这国民党军官的儿子作证么?但愿不是说来宽慰我的罢。
陆伯轩见桌上气氛有些沉,便笑着举筷:“来来,动筷子,酒也满上!今朝难得聚得这么齐整。”
这顿饭从中午热热闹闹地吃到了午后一点多。
窗外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堂屋,灶台间的热气还未散尽。
钱丽丽将公婆送到马路边,又抱着儿子亲了又亲,才依依不舍的将儿子递给武小娴。
她目送着公婆的身影转过街角,这才转身回了屋。
屋里,陆国忠看了看手表,对陆伯轩和玉凤说:“还有些时间。我带孩子们上街转转,买点零嘴。”
玉凤擦了擦手,笑道:“你这是还债来了。正好,我也和丽丽说会儿话。”
诚诚一听就跳起来,念馨和念乔也仰起小脸。
三个孩子围上来,拉着陆国忠的衣角就往外走。晓棠大声喊道:“我也去,大哥你也给我买新年礼物!”
陆国忠呵呵笑道:“都有,都有!今天让你们坐坐吉普车!”
店堂里安静下来。
玉凤给钱丽丽沏了杯热茶,陆伯轩示意她在书案旁坐下。
杨家姆妈端来瓜子和果盘,也在一旁落了座。
“丽丽,陆叔不是想打听什么。”陆伯轩缓缓开口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“只是我多句嘴——方才提到清明的时候,国忠脸色不太对。你们这次……是要去广西?”
钱丽丽轻叹一声:“不是秘密任务,但……暂时别让我公婆知道。”
“呀!”玉凤压低声音,“真和清明哥有关?”
钱丽丽点了点头,将武清明失联的情况简单说了。
陆伯轩的手指停在桌面上,沉默片刻道:“清明这孩子,是我看着长大的。做事有头脑,也稳当,比国忠还强些。不会出大岔子的。”
“就你们两个人去?”杨家姆妈担忧地问。
“还有胖子、小孙和小李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陆伯轩的手指不再敲击,“都是跟国忠摸爬滚打过来的老搭档。有姚多鑫在,我反倒放心些。”
“玉凤,”钱丽丽转向她,“我想拜托你件事。”她将小狗珍妮的来历和托付的缘由说了,“能不能让珍妮先在笔墨庄住一阵?等我回来再接走。”
“这有啥不行的!”玉凤爽快应下,“小狗现在在哪儿?”
“还在处里,晚上我让人送过来。”钱丽丽松了口气,肩头微微松了下来。
窗外的光渐渐西斜,店堂里茶水温热,瓜子壳在盘中轻轻作响。
这一刻的安宁,像一层薄薄的糖衣,暂时裹住了即将启程的沉重。
约莫四点钟光景,陆国忠和晓棠领着三个孩子回来了。
还没进门,就听见诚诚叽叽喳喳的说话声。
“国忠,你真是疯了!”玉凤看见丈夫和晓棠手里提得满满当当的大包小包,又好气又好笑,“哪有这样惯孩子的。”
“大妈!大伯买了好多糖果,还有巧克力!”念馨嘴里含着棒棒糖,含混不清又骄傲地汇报。
“小人书,阿爸买了十多本” 诚诚拿出一本小人书兴奋的叫道:“阿爸就是爽气!”
晓棠也从包里拿出一件红色碎花对襟棉袄,脸上带着笑:“姐,大哥给你和师父也买了新衣裳。这是我的,好看不?这可是正经唐装款式,不便宜呢。”
钱丽丽看着那堆东西,摇头笑道:“陆大处长,今天这一趟,够抵你两个月工资了吧?”
“明天就是小年夜了,”陆国忠笑了笑,语气温和,“让孩子高兴高兴。”他揉了揉诚诚的头发,目光在孩子们兴奋的脸上停留片刻,然后抬手看了看表。
笑容渐渐敛起,他转过身,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沉稳:“时间差不多了。我们该回处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