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着的那几秒,像是在抽干这酒店房间里最后一丝氧气。
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,指尖攥着手机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屏幕上的“已读”停留了太久,久到我几乎要认定,沈知夏不会回复了。久到我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猜测,已经快要结成一张网,把我死死地困在里面——是他吗?如果是他,为什么要这么做?那两千块钱,到底是什么意思?
就在我几乎要把手机狠狠砸向墙壁的时候,短促的提示音终于响了起来。
一声,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神经上。
我猛地低头看去。
沈知夏的消息只有四个字,简简单单,甚至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关切:“你怎么了?”
怎么了?
我看着这四个字,忽然就笑了出来,笑声干涩,带着点自嘲的味道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我怎么了?
我他妈光着身子在酒店醒来,浑身都是暧昧的痕迹,旁边放着两千块钱,像个被嫖的娼妓,我能怎么了?
一股火气猛地窜上头顶,烧得我眼眶发烫。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,敲了又删,删了又敲。那些质问的话,那些带着屈辱和愤怒的字眼,在输入法里打出来,又被我一个个删掉。
不能问。
陈屿,你不能问。
你是陈氏的董事长,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、从不肯示弱的陈屿。你怎么能问出那种话?怎么能把自己这么狼狈不堪的一面,摊开在沈知夏面前?
更何况,你连是不是他做的都不确定。
万一不是呢?万一只是一场意外呢?你这么质问他,以后还怎么合作?城西项目怎么办?
脑子里的理智和情绪在疯狂拉扯,像两股势力在打架,打得我头痛欲裂。
最终,我咬着牙,敲下了三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没什么。”
发送。
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,我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,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。冰冷的瓷砖贴着我的后背,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,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火气和委屈。
手机屏幕很快又亮了一下。
沈知夏又发来一条消息:“不舒服?”
还是那副淡淡的语气,听不出任何情绪,好像昨晚的酒局,昨晚的搀扶,都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应酬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,忽然觉得一阵反胃。
不舒服?
我现在何止是不舒服?我现在恨不得把那个把我弄到酒店来的人揪出来,揍得满地找牙!
我手指飞快地敲着:“喝多了,头疼。”
这次的回复,带着点刻意的疏离,像是在刻意撇清关系,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。
发送过去之后,我把手机扔到一边,不想再看。
房间里一片狼藉。地上散落着红色的钞票,白色的牛奶渍在地板上晕开,摔碎的玻璃杯碎片闪着冷光。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,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那些钞票上,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我的狼狈。
我抱膝坐在地上,额头抵着膝盖,肩膀微微颤抖。
活了二十八年,我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。
小时候跟着父亲在商场上见惯了尔虞我诈,后来接手陈氏,一路披荆斩棘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我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,刀枪不入。
可现在,我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躲在这个陌生的酒店房间里,连一句质问的话都不敢说出口。
因为那个可能让我陷入这般境地的人,是沈知夏。
是那个我放在心上,偷偷惦记着的沈知夏。
这个认知,比那两千块钱更让我觉得屈辱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我犹豫了很久,才伸手把手机捡起来。
还是沈知夏发来的消息:“在哪?我让司机接你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这是在关心我?还是在做贼心虚?
我咬了咬下唇,回复:“不用,我自己能走。”
这次,沈知夏没有再回复。
聊天界面停留在我那句硬邦邦的回复上,像一道鸿沟,横亘在我和他之间。
我把手机揣进口袋,站起身,踉跄着走到门口。弯腰捡起张特助送来的纸袋,里面的西装还带着淡淡的熨烫味,是我熟悉的味道。
我走进浴室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色苍白,眼底乌青,脖颈上的红痕还没有褪去,像一道道耻辱的印记。我打开花洒,热水哗哗地浇在身上,烫得我皮肤微微发红。
我用力搓洗着那些红痕,搓得皮肤都快要破了,却还是觉得洗不干净。
那些痕迹,像是刻在了我的骨头上。
洗了很久,直到皮肤都变得通红,我才关掉花洒。用浴巾擦干身体,换上张特助送来的新西装。
合身的剪裁,熟悉的面料,让我看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光鲜亮丽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内里的那个陈屿,早就已经狼狈不堪。
我走到门口,看着地上的狼藉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弯腰把那些散落的钞票捡了起来。一张张地数着,不多不少,正好两千块。
我把钞票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,指尖碰到那些硬硬的纸张,心里一阵刺痛。
这笔钱,我会还回去的。
不管是谁放的,我都会还回去。
我不会要这带着羞辱意味的两千块钱。
我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,铺着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,洒在地毯上,形成一道长长的光斑。
我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。
这个让我狼狈不堪,让我心如刀绞的房间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抬脚走了出去。
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,阳光刺眼得厉害。我眯了眯眼睛,抬手挡了一下。门口停着不少出租车,我随便拦了一辆,报了公司的地址。
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,一路上都在跟我聊着国庆的路况,聊着哪里的景点人多。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心思却早就飘远了。
脑子里全是沈知夏的脸。
是酒局上他微微颔首的样子,是他低头翻菜单的样子,是他扶住我的时候,那双微凉的手。
还有他发来的那些消息,那句淡淡的“你怎么了?”
出租车缓缓驶进陈氏大厦的地下停车场。我付了钱,推开车门,走进电梯。
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。镜面映出我的身影,西装革履,一丝不苟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的心里,早就已经乱成了一团麻。
电梯门缓缓打开,顶层的办公区依旧安静。
我走回自己的办公室,推开门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落在办公桌上。桌上还放着我昨晚没来得及关掉的电脑,屏幕上是城西项目的招商方案,PPT的第二十五页,沈氏的logo旁边,是醒目的入驻率数据。
我走到办公桌前,坐下。
手指落在鼠标上,却久久没有动。
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亮着,停留在我和沈知夏的聊天界面。
最后一条消息,是我那句硬邦邦的“不用,我自己能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