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舟”基地最深层的“绝对静滞单元”,其防护等级甚至超过了陈锋之前使用的“静滞之间”。这里的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,乃至空气循环系统,都密布着层层叠加的“秩序之痕”与反向侵蚀力场。任何未经许可的能量或信息波动,无论是来自外部还是内部,都会在瞬间被压制、分解、吸收。这是一个为关押最危险存在而设计的牢笼,现在,却用来保护“星火”最宝贵的资产——陈锋。
他盘坐在单元中央唯一的光源下——一盏散发着稳定淡金色光芒的、模拟“秩序谐波”的无影灯。身上连接着数十条生物与能量监测管线,数据实时传送到隔壁的监控中心。他的外表平静,甚至比刚返回时还要稳定些,但监控屏幕上那些剧烈波动后又强行被压平的脑波曲线,以及他瞳孔边缘那圈顽固流转的冰蓝色光晕,都揭示着内部正在进行的、无声而凶险的战争。
污染烙印,如同一种活性的精神病毒,深深嵌入他的意识结构。它不仅仅是外来信息的堆积,更是一种持续的、低强度的“规则辐射源”,不断散发着“星语者”那被扭曲的疯狂韵律、对“原初混沌”的破碎认知、以及亿万年囚禁积累的怨毒与渴望。这些“低语”并非持续不断,而是随机、片段式地爆发,试图与他自身的秩序之力、与冰核印记中的古老知识、甚至与他作为一个“人类”的基本认知和情感产生共鸣、冲突、或诡异的融合。
有时,他会突然“看到”眼前浮现出无法理解的、非欧几里得几何结构的幻影,耳畔响起超越人耳频率的、令人灵魂战栗的尖啸——那是“原初混沌侧影”的扭曲回响。有时,冰核印记会被触发,流淌出关于“牧羊人”建造阵列时宏大而悲壮的决心碎片,与“星语者”记忆中关于那场“净化战争”的惨烈画面相互交织,让他分不清自己是旁观者还是亲历者。最危险的是,那些关于“自由”与“终结”的扭曲渴望,会在他意志稍有松懈时,化为极具诱惑力的低语,仿佛在劝说他放弃抵抗,接纳这份“强大”而“古老”的力量,去打破一切束缚,包括……那道将他困在此地的“秩序之壁”。
陈锋的应对策略是极致的“内守”。他不再主动探索冰核印记,也不再尝试用秩序之力去直接“净化”烙印——那可能会引发更剧烈的冲突和污染扩散。他将绝大部分意识收缩到最核心的“自我认知”堡垒中,如同风暴眼中的灯塔,任凭外界的混乱信息潮汐冲刷,只是稳固地维持着“我是陈锋,我是人类,我的使命是守护”这一根本信念。同时,他利用郑教授团队紧急开发的“意识防火墙”程序——一段植入他“灵枢”子体中的、基于纯净秩序频率的“白噪音”算法——来持续冲刷意识背景,干扰和稀释污染烙印的“低语”强度。
这个过程极度耗费心神,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保持一滴水珠的纯净与独立。他需要时刻保持清醒,时刻进行微调,不能有丝毫松懈。仅仅三天,他的生理指标虽然被维生系统强行维持在安全范围,但精神上的疲惫感已经透过监控数据清晰可见。
隔壁监控中心,郑教授、梁主任和赵伟通过单向观察窗和实时数据,密切关注着陈锋的状态。
“烙印活性没有衰减迹象,反而在缓慢适应陈锋的意识防御模式。”郑教授调出一组频谱分析图,上面代表污染烙印的冰蓝与暗红信号,正如同有生命的藤蔓,不断尝试绕过“白噪音”的干扰区,寻找新的渗透点,“它在学习。‘星语者’留下的不是一个静态的信息包,更像是一个具备基础进化能力的‘意识触须’或‘精神种子’。陈锋的抵抗,正在成为它优化自身攻击策略的‘训练场’。”
“能预估最终结果吗?”梁主任的声音干涩。
“两种可能。第一,陈锋成功将其彻底隔离、压制,甚至最终利用自身秩序之力将其缓慢‘消化’或‘重构’,转化为无害或可控的知识。但这需要漫长的时间,以及他自身秩序的持续成长,过程中风险极高。”郑教授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第二,污染烙印逐渐占据上风,与冰核印记或陈锋自身的某些部分产生深度融合,导致他的意识发生不可逆的偏转或……被‘星语者’的意志部分同化、俘获,成为对方在‘牢笼’外的延伸或锚点。”
赵伟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:“没有外部干预手段?”
“正在尝试。”郑教授指向另一块屏幕,上面显示着“基石”小组的最新研究界面,“基于陈锋接触带回的、关于‘星语者’本质(被混沌污染的高阶意识)和节点‘禁锢协议’的部分信息,我们启动了一个名为‘净化共鸣’的新项目。目标是研发一种能够特异性针对此类‘高维意识污染’的秩序武器或治疗方案。但……这比制造‘秩序之锤’要困难无数倍,我们缺乏最关键的基础‘抗原’样本和完整的‘污染机理’数据。”
换句话说,陈锋现在的状态,既是病人,也是唯一的研究样本和试验场。这种认知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无力与焦灼。
就在这时,负责外部情报汇总的军官匆匆走进监控中心,脸色难看:“报告!全球监测网络发现异常!过去二十四小时内,全球十七个不同地点的‘灰域’侵蚀事件发生率下降了60%,但其活动的‘精度’和‘隐蔽性’大幅提升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部署在南太平洋坐标区域外围的被动监测浮标,捕捉到了三次极其短暂但特征明确的定向规则信号发射,信号指向……并非‘星语者’节点内部,而是朝着……多个不同的大陆方向散射!信号内容无法解析,但能量特征与‘星语者’的污染波动有低度相似!”
梁主任和郑教授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。
“‘星语者’……在主动向外发射信号?”郑教授难以置信,“它不是被禁锢的吗?就算能渗透节点,怎么能如此精确地对外发射?”
“除非……它利用了节点本身的某些通讯或信标功能,虽然破损,但被它逆向破解或污染后强行启动了。”梁主任脸色铁青,“它在联系谁?灰域?还是……其他什么东西?”
“另外,”情报军官补充道,“我们潜伏在几个与灰域有间接关联的地下情报市场的线人汇报,近期在黑市上,关于‘远古意识载体’、‘高维污染样本’、‘星语者’等关键词的暗网悬赏和情报求购量,激增了五倍以上。出价方非常神秘,但资金流追踪显示,与之前几次灰域外围行动的资金池有重叠。”
灰域在搜集一切与“星语者”相关的信息,甚至可能已经与“星语者”建立了某种极其初步、扭曲的“联系”或“默契”。而“星语者”也在试图联络外界。双方的目标,很可能都指向了同一个——如何利用或掌控对方,以及……如何找到并影响那个关键的“桥梁”:陈锋。
内忧外患,瞬间达到了一个全新的临界点。
监控室内,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隔离单元中那个静坐的身影。陈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缓缓抬起头,隔着单向玻璃,他的目光仿佛与众人对上。瞳孔中,淡金与冰蓝的光晕交织流转,平静的面容下,是正在与深渊低语进行永恒搏斗的灵魂风暴。
他微微张口,无声地说了几个字。通过唇语识别系统,屏幕上显示出他所说的内容:
“它在召唤……有什么东西……要来了。”
烙印的低鸣,不再仅仅是内心的困扰,已然开始引动外界的风暴。而风暴眼,正聚焦于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