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在召唤……有什么东西……要来了。”
陈锋那句无声的低语,如同冰冷的预言,在“方舟”基地高层的心中投下浓重阴影。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,全球监测网络以令人不安的频率,印证着他的预感。
首先是被重点监控的南太平洋坐标区域。那里的规则扰动并未随着“星语者”的几轮信号散射而平息,反而开始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规律性的“脉动”。就像一颗缓慢苏醒的黑暗心脏,每间隔大约三小时十七分钟,就会有一次强度适中的规则波动从半球形凹陷深处传出,波动不再杂乱,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、向外扩散的“涟漪”状模式,仿佛在持续不断地对特定方向进行“扫描”或“呼唤”。
“它不是在漫无目的地发射信号,”郑教授盯着实时更新的频谱分析图,脸色发白,“它在进行定向‘点名’!每次脉动的核心频率都有微妙差异,我们追踪了其中三个最强的方向,分别指向: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、撒哈拉沙漠中心某处地下岩层异常区、以及……南极冰盖下一个长期被忽视的、磁场极度紊乱的点!这些地点,在我们的秘密档案里,都是曾被标记为‘潜在异常’或‘规则薄弱点’的区域!”
“它在尝试联系其他可能存在的‘异常’?或者……在试图激活什么东西?”梁主任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
“更麻烦的是,”情报官补充,“我们部署在全球各处的‘灵枢’次级节点,在过去一天内,记录了超过二十起极其短暂的‘高维信息嗅探’事件。有某种东西,在主动地、隐蔽地扫描全球范围内的‘秩序’与‘混乱’的边界地带,尤其是那些与‘星语者’信号指向区域重叠的地点。扫描信号的‘风格’与我们已知的灰域完全不同,更加……古老、隐晦,且带有一种冰冷的‘观察者’意味。”
灰域的活动也同步变得更加诡异。它们似乎突然失去了对所有小型、骚扰性目标的兴趣,全球范围内的低阶侵蚀事件发生率几乎降为零。然而,数个被重点监控的灰域活跃区——包括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带下方、印度洋某海岭热液区、以及北美某废弃大型地下设施——却监测到了异常的“能量静默”和“信息真空”。原本在这些区域持续散发的、作为灰域存在标志的侵蚀背景噪音,突然消失了,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这些区域的灰域力量全部“收缩”或“隐藏”了起来。
“它们在积蓄力量,或者……在准备进行某种需要高度隐蔽和能量集中的大规模行动。”赵伟在战略会议上分析,指尖敲击着电子沙盘上那几个变成暗红色的静默区,“目标很可能与‘星语者’的召唤有关。灰域对‘星语者’的兴趣是明确的,它们可能认为这是获取‘牧羊人’技术或对抗我们‘秩序’力量的关键。现在‘星语者’主动发出信号,灰域不可能无动于衷。”
“‘星语者’想出来,或者想达成某个目的;灰域想进去,或者想控制它。”梁主任总结道,目光严峻,“而我们,被困在中间,既要防止最坏的情况发生,又要保护我们可能唯一能与之安全沟通、甚至执行‘最终净化’的筹码——陈锋。”
陈锋的状态,在“绝对静滞单元”中,似乎进入了一个微妙的僵持阶段。污染烙印的“低语”强度和频率没有继续显着增强,但也没有减弱。它仿佛在与陈锋的意识防御体系进行着一场消耗战,不断试探,寻找着那理论上必然存在的、最微小的突破口。陈锋则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精钢,在极限压力下,反而将自身的意志和对秩序之力的掌控锤炼得更加凝聚、更加“致密”。他瞳孔边缘的冰蓝光晕依然存在,但流转速度似乎慢了一些,色泽也略微暗淡,不再那么刺眼。
然而,郑教授团队通过超高精度脑波与“灵枢”网络深层意识扫描发现,污染烙印并未停止“进化”。它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、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检测的方式,与陈锋意识中某些最深层的、关于“存在意义”、“孤独感”乃至“对未知力量的渴望”等潜在心理结构,建立极其细微的“共鸣锚点”。这不是直接的攻击,而是更阴险的“浸润”和“诱导”。一旦陈锋在长期的对抗中出现片刻的精神疲惫或意志动摇,这些锚点就可能成为污染全面爆发的导火索。
“必须找到主动化解或清除烙印的方法,不能一直被动防御。”郑教授忧心忡忡,“‘净化共鸣’项目需要突破。我们或许……需要一个更直接的‘样本’。”
就在这时,基地天文与深空监测部门发来了一份紧急报告,内容让所有人始料未及。
“约六小时前,位于月球背面的‘广寒’无人观测站,以及拉格朗日L2点的‘望舒’深空望远镜阵列,同时捕捉到了一次来自太阳系外、猎户座方向的、极其异常的微弱信号爆发。信号持续时间仅0.03秒,能量级别很低,但频率结构……与我们数据库中记录的、十五年前‘深空低语’项目曾偶然捕获的、被称为‘囚徒哀嚎’的残缺信号,有82%的频谱特征重合度!”
“猎户座方向……‘囚徒哀嚎’……”梁主任立刻联想到了北欧失踪天文站研究员留下的遗言,“这不是巧合!‘星语者’召唤的,或者与之有关的,不仅仅在地球内部!”
信号过于微弱短暂,无法解析具体内容,但它的出现本身,就足以说明问题。“星语者”的“召唤”,可能已经得到了某种来自太阳系外的、未知存在的“回应”。这个“回应”是善是恶?是“星语者”的同类?是“牧羊人”留下的其他后手?还是……更可怕的东西?
“立刻提升全基地至‘战争戒备’状态!”梁主任不再犹豫,下达了最高指令,“所有非关键研究项目暂停,资源向防御、‘净化共鸣’项目以及陈锋的维生与隔离倾斜。赵伟,‘净火’部队进入一级战备,装备所有最新武器。我们需要假设,最坏的情况可能随时发生——‘星语者’突破禁锢,灰域大规模介入,甚至可能有来自星空的不速之客。我们的目标不变:保护陈锋,保护基地,并在可能的情况下,夺取对‘星语者’或整个局势的控制权,至少……不能让它落入灰域或更糟的存在手中!”
命令迅速传达下去。“方舟”基地这艘人类文明在黑暗汪洋中的孤舟,开始收起风帆,加固船体,炮口转向阴影深处,准备迎接那即将从深海、从地底、乃至从星海之外涌来的、前所未见的惊涛骇浪。
而在“绝对静滞单元”内,陈锋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似乎通过某种超越物理感官的“联系”,感知到了外部世界骤然提升的紧张气氛,以及那来自遥远猎户座方向的、微弱却冰冷的“回响”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微微摊开的手掌。意念微动,一丝极其细微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秩序之力在指尖萦绕,但在这缕淡金色的微光边缘,竟也附着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的、冰冷的幽蓝色。
烙印无法根除,甚至已经开始与他自身的力量产生某种程度的“共生”或“沾染”。
他握紧拳头,幽蓝光丝湮灭。目光重新变得坚定。
风暴将至,他已无路可退,唯有握紧手中这柄已被污染,却依旧锋利的“秩序之刃”,迎向那来自深渊与星海的、未知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