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齐州还有四十里地时,已经是夕阳西下。
他们到了一个叫义桑村的地方,村里有三四百户人家。
这村子到处种着桑麻,而且都是官地,任凭村民采摘,所以叫义桑村。春末夏初蚕忙的时候,倒也热闹。
可这会儿是九月深秋,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,只有一家大户人家,盖了一排好楼,专门招待往来客商。
手下人赶紧去村里找客栈,众豪杰在店门口下马,店主让伙计把行李搬进书房,马匹牵去槽头喂料,然后邀请众人上草楼饮酒。
刚坐下没多久,就看见官路上有三匹马疾驰而来。
这三个人是谁呢?
原来是幽州罗公的差官。
之前单雄信的令箭送到幽州,通知了张公谨、史大奈和尉迟兄弟。
史大奈刚当上旗牌官,没什么公务,就先出发了。
尉迟兄弟递了手本,进帅府告知公子罗成。
罗成跟母亲一说,老夫人还记得九月二十三日是秦叔宝母亲的六十大寿,就商量着派差官送贺礼。
尉迟兄弟趁机托罗成帮忙谋了这个差事,想借着公干的名义去山东,给秦母拜寿,算是假公济私。
来的正是尉迟南、尉迟北,还有一个背着包袱的马夫,一共三个人。
他们也刚好到了义桑村,店主从柜台里迎出来:“二位老爷,离齐州还有四十里,路上没地方住宿,就在小店歇了吧?”
尉迟兄弟吩咐手下把包袱递过去,然后下马进店。
店主连忙招呼:“二位,楼上已经有几位老爷在饮酒,喝了挺久,说话声音挺大,估计是醉了。二位是贵客,上楼恐怕不方便。楼下有张干净的桌子,就在楼下用晚饭吧?”
尉迟南还算稳重,拂了拂衣服上的灰尘:“店家想得周到,酒后的人不好相处,就楼下吧。”
店主赶紧吩咐摆上酒饭,兄弟二人自斟自饮起来。
再说楼上的十一位豪杰,正喝得高兴。
酒过三巡,程咬金最先醉了 —— 他本来就嗜酒如命,不喝到醉绝不罢休。
他端着酒杯,心里琢磨着自己的遭遇:“在关外苦了这么多年,日子过得别提多憋屈。回家没多久,就被尤员外邀请去长叶林,干了那桩大事。如今能结交这么多天下豪杰,真是太快活了!”
心里这么想,嘴里就忍不住喊了出来。
他干了杯中的酒,把酒杯往桌上狠狠一放 ——“哐当” 一声,酒杯摔得粉碎。
这还不算完,他脚下用力一蹬,“咔嚓” 一声,把楼板蹬折了一块!
量为欢中阔,言因醉后多。
山东乡下盖的草楼,楼板都是杨柳木锯的薄板,还有不少节疤,哪里经得住他这么一蹬?
楼板一折,灰尘簌簌往下掉,正好落在尉迟兄弟的酒席上,把饭菜都弄脏了。
尉迟南还能忍,用袖子擦了擦灰尘:“这位朋友怎么这么粗鲁!”
尉迟北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,哪里咽得下这口气,仰面朝楼上骂道:“上面是什么畜生!吃草料就老实吃,怎么乱蹬蹄子!”
程咬金最是容不得别人骂他,听见这话,他正好坐在楼梯旁边,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,直奔尉迟北扑去。
尉迟北也不含糊,一把抓住程咬金。
两个都是力大无穷的豪杰,扭打在一起,身上的绸缎衣服都被扯得稀烂,拳头雨点似的往对方身上砸。
幸亏这草楼还算结实,不然早就被他俩拆了。
尉迟南不好动手帮弟弟,就摆起官架子,喊酒保:“这地方归哪个衙门管?” 那模样,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大官。
单雄信在楼上听见这话,顿时火了:“各位,楼下这朋友说话也太狂妄了!荒郊野岭的小店,酒后斗殴,本来就是谁拳头硬谁有理,还问什么衙门管?管得着咱们吗?都下去打!”
尉迟南问 “哪个衙门管” 的时候,说的是幽州土话。
楼上的张公谨正好是幽州人,一听就觉得耳熟,连忙说:“二哥先别生气,这声音像是故乡人的口音!”
单雄信:“贤弟快去看看!”
张公谨快步走下楼梯,还没到楼下,就看见了尉迟南,立刻转身跑上楼对单雄信说:“是尉迟家的两位兄弟!”
单雄信又惊又喜,连忙叫大家赶紧下楼。
尉迟南看见张公谨,又看见一群豪杰跟着下来,料到都是单雄信的朋友,赶紧喝住尉迟北。
尤俊达也连忙喝止程咬金。
两人停了手,换了身干净衣服,过来跟众人相见,互相赔了不是。
店主赶紧叫酒保拿斧头上楼,把蹬坏的楼板修补好,又重新摆了一桌丰盛的酒菜。
单雄信一行,这下凑齐了十三位好汉。
掌灯之后,众人继续饮酒。
经过这么一闹,大家的酒兴也减了不少。
各人喜好不同:爱喝酒的,在楼上就着残菜剩酒,猜拳行令;累了的,就让手下铺好被褥,去客房睡觉;还有几个兴致高的,走出酒店,趁着夜深月色,手拉手在桑树林里散步,诉说着分别以来的经历。
楼上喝酒的张公谨、白显道、史大奈,本来就是老酒友。
史大奈之前在幽州打雷台,后来当了官,几人好久没见,正借着酒劲叙旧。
童佩之、金国俊白天被程咬金打怕了,浑身酸软;柴嗣昌向来娇生惯养,也早早去睡了。
单雄信、尤俊达、王伯当、李玄邃、尉迟南五个人,在桑树林里聊了很久,也先后回店休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