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说徐懋功离开了黎阳,日夜赶路,终于抵达长安。
进城后找了家客栈住下,他换了身书生的衣裳,叫上个家童跟着,径直往十字街走去。
刚到街口,就看见两根高竿竖在那里,竿上挂着两个木匣,里面装的正是李密和王伯当的首级。
徐懋功一眼瞥见,心疼得跟刀割似的,对着首级恭恭敬敬拜了四拜。
接着他双手抱住竹竿,放声大哭起来。
这哭声惊动了周围巡逻的军校,立马冲上来把他按住,簇拥着押往皇宫。
这时候,定阳的刘武周自立为帝,派大将宋金刚率领两万大军,让先锋猛将尉迟敬德带队,直奔并州杀来。
并州太原是齐王李元吉留守的地方,结果被尉迟敬德打得大败,李元吉手下十几员猛将都扛不住了,连夜派人往长安求救。
唐帝李渊派裴寂带一万兵马,赶往太原救援。
当天秦王李世民正在教场操练兵马,唐帝接到黄门官的奏报,说有人在街头抱着挂首级的竹竿大哭,顿时龙颜大怒,下令把人绑进皇宫。
军校不敢耽搁,立马把徐懋功押到唐帝面前,按在地上跪下。
唐帝厉声喝问:“你是李密手下什么人?胆子这么大,敢违抗朕的号令,抱着竹竿哭?要是不老实交代,立刻拉出去斩了!”
徐懋功抬起头,高声回答:“古代的贤明君主,都会掩埋暴露的尸骨,把仁德施予死去的人。东晋时王经被杀,向雄在东市为他痛哭,后来还收葬了钟会的尸体,晋文帝也没加罪于他。董卓被杀后,蔡邕趴在他尸体上哭,魏武帝听信谗言治了他的罪,最后国运也不长。这些人,难道都是先判断对错,再去哭祭安葬的吗?如今李密和王伯当,已经受到了朝廷的惩处,国法已尽。我感念君臣情义,才对着首级哭祭,想必像陛下这样尧舜般的君主,应该能容得下我。要是陛下连死去的枯骨都仇恨,还治我哭祭的罪,将来天下的贤才,谁还敢来归顺呢?”
唐帝听他这么一说,脸色立马缓和下来,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徐懋功回道:“臣姓徐,名世积。”
唐帝一听,笑了起来:“原来是世民的恩人啊!你怎么不早说,朕天天都在惦记你们呢。快起来,换身官服再相见。”
随即下旨,让军卫把李密和王伯当的首级取下来。
徐懋功依旧穿着书生的衣服,跪在宫殿的台阶下。
唐帝当即就想封他官职、赐他爵位,徐懋功却又上奏:“君主想招揽民间的贤才,臣子也想侍奉贤明的君主。从来没有侍奉旧主不忠,反而能对新主尽节的道理。如今魏公的尸首和首级分在两地,我看了实在痛心。既然承蒙陛下大恩,恳请陛下把这两颗首级赐给我,我带回去按礼仪安葬。这样一来,不光我徐世积感激陛下,李密手下的将士们,也都会心甘情愿归顺大唐,享受陛下的仁德。”
唐帝听了大喜,立刻让中书省写了一道圣旨,按照李密原来的官职品级,以相应的礼仪安葬他。
又对徐懋功说:“世民盼你很久了,你快去快回。”
徐懋功谢恩后退出皇宫,找了两口小棺材,把两颗首级装进去,装上马车,连夜离开长安,往熊州赶去。
没过两三天,魏征也回到长安复命,对唐帝说:“黎阳的三千兵马,已经由副将王簿带领,驻扎在熊州的熊耳山了。秦琼我也已经带过来了,现在正在熊耳山筹备安葬事宜。我今天回来复命,还要赶回去帮他们料理完后事,然后再来侍奉陛下。”
秦王李世民点头应允。
这时候罗士信也到了长安,拜见了秦母,得知秦叔宝在熊州,也立刻动身赶往熊州。
再说程知节,那天辞别秦王后出发,走了几天,没想到在路上受了风寒,大病了一场,过了半个月才能勉强行动。
他先派了两个心腹小校,去通知自己屯扎在别处的兵马。
快到瓦岗寨的时候,迎面遇见了贾润甫的马车,车上载着家眷,还有几个随从跟着。
程知节以为李密还在长安,以为贾润甫是来接家眷去长安同住的,两人赶紧下马相见。
贾润甫让马车停下,急忙问程知节:“你这一路过来,有没有听到魏公的消息?”
程知节说:“一路上没听到什么消息啊。”
贾润甫叹了口气:“听说魏公和王伯当在熊耳山遇难了。士兵说秦二哥、徐大哥还有其他将领,都去熊耳山安葬魏公了。”
程知节一听,眼泪立马掉了下来,打湿了战袍:“魏公最近真是糊涂,这都是自找的灭亡啊!不过你们当时也该拼死劝谏他,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。”
贾润甫说:“你可别这么说!那天在邢府收拾行李准备逃走的时候,我就觉得这事儿肯定成不了,再三劝他别去。魏公说我不跟他一条心,当场就变了脸,还要杀我,幸亏王伯当兄拼命拦住,我才保住性命。”
程知节问:“你见过懋功和叔宝了吗?”
贾润甫说:“我去过黎阳见他们了。后来单二哥要见我,我又去东都见了单二哥。我劝他归顺大唐,他死活不肯,还嘱咐我把他的家眷,连同管家单全,送到王世充的军营里交给她,我把事情办妥了才放心回来。”
程知节又问:“那你现在打算去哪里?”
贾润甫说:“我侍奉魏公没能成功,还指望再投靠谁呢?只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了此一生,看着你们建功立业就行了。麻烦你帮我给老朋友们带个话,不用惦记我。”
说完,他向程知节拱了拱手,翻身上马就走了。
程知节也上了马,心里琢磨着:“大丈夫活在世上,要么尽忠,要么尽孝,总得做个顶天立地的奇男子。我这一辈子,最感激的就是尤俊达员外,要是没有他,我老程现在还在斑鸠店卖柴扒呢。他现在还留在瓦岗寨,没享过什么荣华富贵。如今遇到这么好的皇帝,我得把他拉出来做几年官,也算是报答他的恩情了。”
拿定主意后,程知节赶紧赶到瓦岗寨,把李密和王伯当遇难的消息告诉了尤俊达、连巨真、王当仁。
王娘娘和王伯当的夫人听到消息,当场放声大哭。
程知节让他们把仓库里的粮食和军饷收拾好,带着各家的家眷上路,再加上自己手下的士兵,一共一千多人,浩浩荡荡地出发了。
走了四五 days,快到独杨岭的时候,突然有一队人马从旁边冲了出来。
连巨真吓了一跳,赶紧让人去后面通知程知节。
程知节骑着马飞快地赶过来,看清对方的旗号,才松了口气——原来是自己之前屯扎在这里的两千兵马。
程知节天生豪爽,平时很得军心。当初跟王世充战败逃走的时候,他就收拢了这部分兵马,屯扎在这里。
他本来是想看看李密归顺大唐后是否安稳,再找个地方重新立业。现在既然已经决定归顺大唐,就打算把这部分兵马也带上。
他对士兵们吩咐道:“你们在前面开路,先进入熊州,到熊耳山下驻扎等候。”
又对连巨真说:“这是我的人,不用惊慌,咱们赶紧赶路。”
不到半个月,他们就到了熊州。
这时候祖君彦、柳周臣也到了,一行人一起赶到熊耳山下,远远就看见很多穿着白衣、打着白旗的兵马在那里驻扎。
徐懋功和秦叔宝亲自出来迎接。
徐懋功对尤俊达、连巨真说:“不是我们故意不通知你们寨里的弟兄来这里,实在是不知道这件事是福是祸,所以才没敢轻易声张。”
程知节说:“我们哪里知道这些变故啊!幸亏在路上遇到了贾润甫兄,他送完单二哥的家眷回来,跟我说了实情。”
秦叔宝高兴地说:“单二哥的家眷能平安团聚,太好了!那润甫兄现在在哪里?”
程知节说:“他不想再侍奉任何人了,带着自己的家眷,找地方隐居去了。我这次把魏公和王伯当的家眷也带来了,不知道军师打算怎么安排?”
徐懋功喜道:“魏公和王伯当在天有灵,刚好让家眷们赶在安葬前过来,这都是程兄的功劳啊!叔宝兄,墓旁边那三间卷棚很宽敞,你去带他们先安顿在那里吧。”
尤俊达和程知节站在原地,打量着周围的环境。
只见熊耳山下是一片平坦开阔的空地,后面有一座高高的土山,山后用白色的石头砌了一道围墙。
围墙前面搭起了五间宽大的草轩,轩里面用石板凿了两个深浅不一的墓穴,墓穴上停放着两口棺材。
拜台、甬道、飨堂都是新修的,石人石马排列得整整齐齐,就跟真的一样。
周围种满了古柏苍松,郁郁葱葱。外面还有高耸的华表和高大的石碑,四周搭了无数的芦席轩亭。
尤俊达赞叹道:“秦二哥、徐大哥,你们来这没多久,就能修建出这么气派的坟墓,不愧是魏公半辈子结交的英雄啊!”
说完,他赶紧和连巨真一起赶到后队,把情况告诉了王娘娘母子和王伯当的家眷,让她们都换上孝服。
魏征、徐懋功、秦叔宝带着众将领,亲自过来把她们迎进墓区。
王娘娘和王伯当的夫人扑到棺材上,放声大哭。墓外面,王当仁双手扶着灵位,也哭得撕心裂肺。
众将领看着年幼的世子哭得哇哇直叫,也都忍不住掉下眼泪。
正在伤感的时候,王娘娘突然从墓里走了出来,对着徐懋功、秦叔宝、魏征等人跪了下去。
秦叔宝、魏征、徐懋功赶紧也跪下来,说道:“娘娘有什么话尽管说,千万别这样。”
王娘娘哭着说:“我今天能来到这里,就跟做梦一样。遇到这样的意外变故,幸好魏公还没入土,我能再见他最后一面,也算了却了三生的缘分。既然承蒙陛下大恩,想必这个年幼的孩子不会再受牵连。希望三位将军能念在往日的交情,好好照顾这个六岁的孩子。我这就随魏公而去,虽死犹生。”
说完,她拔出随身的佩刀,就往脖子上抹。
王当仁在旁边看得真切,赶紧冲上去拦住了她。众将领也纷纷上前劝慰。
这边正乱着,墓里的王伯当夫人也朝着石头撞了过去,幸好被尤俊达的夫人和连巨真的夫人及时扶住,才没出事。
程知节见里面外面都稳定下来了,对秦叔宝说:“秦大哥,我先回长安复命,魏公和王伯当两家的家眷,就拜托你多费心照顾了。”
魏征对程知节说:“你回去复命的时候,我有一封信要交给徐义扶,你顺便带过去。如果有朝廷的人来吊祭,你赶紧派人来通知我们。”
程知节答应下来,骑马飞快地赶回长安。
他先去拜见了自己的母亲和秦母,然后立刻去西府见秦王李世民。
这时候,秦王正因为刘武周派宋金刚、尉迟敬德打败了唐将,包围了并州而发愁。
齐王李元吉吓得不行,画了一张尉迟敬德的画像,带着老婆孩子,偷偷从北门逃了出来,跑回了长安。
秦王正和唐帝以及众大臣,在太和殿看着李元吉带回来的尉迟敬德画像。
程知节进宫拜见了唐帝和秦王。
唐帝问道:“你这次回去,带了多少兵马归顺大唐?”
程知节回道:“我自己手下只有两千步兵。瓦岗寨有两位大臣,一个叫尤俊达,一个叫连明,他们手下有两三千士兵。徐世积、秦琼还有其他将领,从黎阳带来了四五千马步兵。加起来一共有一万多人,现在都屯扎在熊州的熊耳山。等魏公安葬完,众将领就会带着全部兵马归顺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