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公瞅着洪亮一脸茫然的样子,忍不住开口解惑。
“你说的孺子,可不是啥毛头小孩,这是人名。”
“从前有个贤人叫徐孺子,那可是出了名的清高。后来有个官员叫陈蕃,眼高于顶,寻常名士压根不搭理,唯独对徐孺子佩服得五体投地。”
“他一到任,就专门置办了一张床榻,就等着徐孺子来住。旁人想沾这床的边儿?那比登天还难!”
狄公摸了摸下巴,眉头却没松开。
“可这典故,跟咱手头的案子能有啥关系?”
洪亮眼睛唰地亮了,不等狄公说完,一拍大腿就嚷起来。
“大人!这还用想?案子里指定有个姓徐的!”
“要么是奸夫姓徐,要么是帮凶姓徐!”
“上联写着‘寻孺子遗踪’,这不就是明着让咱们追查这姓徐的吗?”
狄公挑了挑眉:“话是这么说,可你咋知道他跑了?”
洪亮梗着脖子道:“小人这是就梦解梦!寻遗踪寻遗踪,人没跑,哪来的遗踪?”
他又凑上前,一脸急切:“大人,孺子的典故弄明白了,那尧夫又是啥来头?您快给小人讲讲!”
狄公轻笑一声,继续拆解。
“下联的意思更直白。尧夫也是个人名,本名叫邵康节,尧夫是他的号。”
“这明显是暗指六里墩那桩案子!”
“这个姓邵的,肯定是要紧人犯,现在死活找不到。”
“要么是逃到四川躲起来了,要么他老家就是四川的!”
“你们以后查案,但凡碰到一口四川口音的,都给我盯紧了,仔细盘问!”
洪亮听得连连点头,忙不迭应下。
“大人这解读,简直绝了!”
“就是梦里那耍坛子的女人,还有那拦路的小姑娘,外加后来那些死人堆……”
“这些景象太玄乎了,咋解都好像沾点边,又好像差着点意思。”
“不过好歹,两桩案子都有眉目了!”
两人正聊得起劲,窗外忽然透进一缕亮光。
天,亮了。
狄公没了睡意,站起身整了整衣裳。
外头的住持早就在窗下候着了,听见里面有动静,立刻推门进来,恭恭敬敬请了安。
他先到神案前上香敬神,又转身出去招呼庙祝,端来热水和早茶,请狄公洗漱漱口。
狄公打理完毕,洪亮也把行李包裹得严严实实,交给住持,嘱咐他等衙门派人来取。
末了又特意叮嘱,这事万万不可外传。
住持点头哈腰,一一应下。
两人这才辞别住持,赶回衙门。
一进书房,陶干就迎了上来,满脸关切地打听宿庙的情况。
洪亮三言两语把经过说了一遍,又打发他去厨房端点心。
伺候狄公用完早膳,两人便在书房院里候着,不敢走远。
辰牌时分,狄公终于发话了。
让洪亮带着值日差役,先把皇华镇的地甲何恺提来问话。
洪亮领命而去,直到下午,才把何恺带到衙门。
狄公没升堂,直接把他叫到签押房。
何恺跪下磕了头,规规矩矩站在一旁。
狄公一拍桌子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何恺!毕顺那案子,本县为了给他伸冤,反倒落了个反坐的处分!”
“你是他本镇的地甲,难道就想置身事外?”
“这两日你干啥去了?为啥不加紧访查,反倒拖延懈怠?”
“你这分明是藐视本县!”
何恺吓得 “噗通” 一声跪倒在地,脑袋磕得咚咚响。
“大人息怒!小人日夜寻访,半点不敢偷懒啊!”
“实在是这案子半点线索都没有,小人实在无能为力,求大人开恩!”
狄公脸色稍缓:“暂时破不了案,本县也不逼你。”
“我问你,你管辖的地界内,一共有多少人家?镇上姓徐的,有多少户?”
何恺连忙回话:“回大人,小人管的这片,少说也有两三千户人家。”
“姓徐的,也有十几户呢!”
“不知大人问的是哪一户?您给个准话,小人立马去查!”
狄公瞪了他一眼:“糊涂!本县要是知道是谁,早就发签拿人了,还用得着问你?”
“实话说了吧,这案子事关重大,本县风闻,有个姓徐的男子牵涉其中,很可能是同谋!”
“只要抓住这人,案子就破了大半!”
“我且问你,你平日里在镇上,可曾见过哪家姓徐的,和毕顺有来往?”
“但凡有半点线索,都给我如实说来!”
何恺皱着眉头,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。
才抬头回话:“大人,小人是去年四月才当的差,毕顺这案子是五月出的,前后也就一个月的功夫。”
“小人虽说尽心尽力办差,可毕顺平日里跟谁来往,实在是不清楚啊!”
“小人不敢在大人面前胡说。”
“不过好在镇上姓徐的不多,小人回去挨家挨户查,肯定能查出点蛛丝马迹!”
狄公摇了摇头:“你这法子,笨是笨了点,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但切记,此事绝不能声张!”
“这人既然敢犯下这等大案,肯定早想着跑路了!”
“你回去之后,先从毕顺家附近查起,一旦发现线索,立刻来报,本县再派人去拿人!”
何恺连声应诺,磕了个头,转身回镇上了。
这边狄公又吩咐洪亮和陶干。
“你们俩,等天黑之后,从城门出去,直奔毕顺家巷口,仔细探听消息。”
“今晚不用回来,顺便盯着点何恺,看看他办事到底勤快不勤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