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公在郡庙的神像前磕完最后一个头,一屁股坐在蒲团上,闭眼就想凝神入睡。
他打的主意很简单——求个梦兆。
毕顺那案子压得他头都大了,若能得神灵托梦指点,好歹能给死者一个交代。
可哪有那么容易。
这些日子为毕顺的事劳心费神,开棺验尸时周氏撒泼打滚的模样,汪仇氏哭天抢地喊冤的声音,一桩桩一件件全在脑子里打转,跟打了死结似的解不开。
他在蒲团上坐了足有一个时辰,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,脑子里的念头却越转越欢。
不是琢磨周氏的供词有啥漏洞,就是回想毕顺尸身的疑点,压根静不下来。
直到外面梆子敲过二鼓,他依旧睁着眼,半点睡意都无。
狄公忍不住暗自着急:“我专程来宿庙求验,这都折腾到后半夜了还没睡着,啥时候才能等来神灵指示?”
没法子,他只能撑着身子站起来,挪到下首一看——洪亮早已睡得四仰八叉,鼻息均匀,显然是连日奔波累狠了。
狄公不忍心吵醒他,独自在大殿里踱来踱去消食。
目光扫过神桌时,忽然瞥见一物,看着像本线装书。
“常说看书能招困意,我这睡不着的,正好拿来打发时间。”狄公心里一动,走上前拿起一看,才发现不是书卷,竟是郡庙用来求签的签本。
他顿时来了精神,暗喜道:“睡不着就怕没应验,如今有签本在此,不如先求一签试试。若神明真有感应,借签文指条明路,岂不比硬熬着强?”
当下便把签本放回神案摆好,剔了剔蜡烛上的灯花,又添了些香火,重新在蒲团上跪下,恭恭敬敬拜了几拜,低声祷告了一番,才伸手取过旁边的签筒。
“嗦落——嗦落——”
签筒摇了没几下,就有一根竹签“嗒”地一声穿了出来。
狄公连忙起身拾起,只见竹签上就五个字:第二十四签。
他又走回神案前拿起签本,顺着页码翻到对应位置,先见“中平”二字,
狄公眉头一皱,暗自思忖:这骊姬是春秋时候的人,当年迷惑晋献公,害死太子申生,最后闹得晋国大乱,晋文公转奔在外受了不少苦,妥妥一个淫恶妇人。
他接着往下看,便是四句签诗:
不见司晨有牝鸡,为何晋主宠骊姬。
妇人心术由来险,床第私情不足题。
狄公反复读了两遍,心里疑云丛生:“这签诗倒像是和毕顺的案子对上了,用骊姬比周氏,暗合得很。可它只说了案子的起因,没提半分破案的情节啊。”
他逐句琢磨起来:“毕顺和周氏本是夫妻,床第私情自然是有的。头一句‘不见司晨有牝鸡’,我前日私访到周氏家中,她那态度凶得很,不光骂我,连自己婆婆都骂得狗血淋头,这不就是牝鸡司晨、妇人乱政的苗头?”
“第二句是说晋献公不该宠骊姬,放到这儿,约莫是说毕顺不该娶周氏这么个女人。第三句更直白,妇人之心险恶,周氏连亲夫都敢害,心术确实毒得很。”
可琢磨来琢磨去,签诗就只点到这儿,半点破案的线索都没有。
狄公在烛光下又翻来覆去看了两回,实在想不出别的解读,只好把签本放下。
许是求签、琢磨签文耗了不少心神,这时候倒真觉得眼皮发沉、浑身困倦了。
外面梆子声又起,已是二鼓过半。他转身走到上首的床铺,和衣躺下,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。
也就一顿饭的功夫,狄公渐渐进入梦乡。
朦胧中,一个白发老者走到他面前,拱手道:“贵人连日操劳,庙中寂寞,不如随我去茶坊品茗,听听街坊间的新鲜事?”
狄公抬眼一看,只觉得这老者眼熟得很,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名字,也忘了自己正躺在郡庙的床上。
他下意识地点点头,跟着老者走出了大殿。
一出门,竟是热闹非凡的街市,三教九流往来穿梭,叫卖声、谈笑声此起彼伏。
两人走过两条大街,在东边街角看到一座气派的茶坊,门口挂着块金字招牌,写着“问津楼”三个大字。
老者邀他进店,穿过前堂,中间有一方天井,天井里搭着座六角亭子,亭内摆了不少桌椅。
两人找了个空桌坐下,狄公抬头就看到亭柱上挂着一副黑漆对联:
寻孺子遗踪下榻,专为千古事;
问尧夫究竟卜圭,难觅四川人。
狄公看完直皱眉,转头问老者:“这茶坊挂对联,不用卢仝煮茶、李白斗酒那些常见典故,反倒扯什么孺子、尧夫,又是下榻又是卜圭的,简直文不对题。而且下联也不通顺,尧夫本就不是蜀人,偏说‘难觅四川人’,这话实在别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