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公一听周氏这话,心里门儿清。
这婆娘是想让他就此收手,别再用银签验尸了。
可狄公是谁?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青天大老爷。
他当下把脸一沉,语气斩钉截铁:
“本县查不出死者伤痕,本就该按律请罪!但人命关天,岂是儿戏?我岂能为了保全自己,就放任冤情不管?”
顿了顿,他目光扫过毕顺的尸体,字字铿锵:
“体表正面背面都验过了,没伤。那就必须验内里!一日不验明死因,这案子一日不算完!”
周氏还想再嚎两句,狄公压根不给她机会,直接冲仵作一摆手:“按规矩,复验!”
围观的众人瞬间抻长了脖子,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。
就见那仵作动作麻利,先端来一碗热水,撬开毕顺的嘴灌进去,又伸手在死者胸口轻轻揉了两圈。
热水顺着喉咙流进去,又被慢慢揉得从嘴里吐出来。
这么反复折腾了两三回,仵作才掏出一根细银签。
那签子约莫八寸长,亮闪闪的,看着就透着股寒气。
他小心翼翼地捏着签子,顺着毕顺的喉咙就往里送。
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,眼睁睁瞅着。
过了好半晌,仵作才抬头喊了一声:“太爷,起签了!”
狄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尸身前,目光死死盯着那根银签。
结果 ——
仵作把签子拔出来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傻眼了。
那银签光溜溜的,颜色半点没变!
仵作擦了擦额头的汗,苦着脸冲狄公作揖:“太爷,这事邪门了!但凡有内伤致命,或者是中毒身亡,银签验过绝不可能还是这个样子!如今啥伤痕都验不出来,小人实在不敢担这个责任。您看要不先把尸体封了,要么请邻县的仵作过来帮忙复验,要么就派个经验老道的老手来查!”
狄公看着那根毫无变化的银签,心里也咯噔一下,一股焦躁劲儿直往上窜。
他皱着眉,喃喃自语:“本县此举,是有些孟浪。可那死者两次显灵,总不能是假的吧?方才他双眼紧闭,就是铁证!若不是被人谋杀含冤,岂能有这般灵异之事?”
他转过身,看向一旁哭哭啼啼的周氏,语气缓了缓:“眼下既验不出伤痕,本县只能按规矩上报,请旨处分。但死者已经受了开棺之苦,总不能再让他暴尸荒野。先把尸体收棺封了,暂且安置吧。”
这话刚落音,周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炸毛了!
她嗷一嗓子扑上去,对着那口原本装殓毕顺的棺材,拳打脚踢。
好好一口棺材,眨眼间就被她砸得四分五裂。
她一边砸一边撒泼骂街,声音尖利得能刺破人的耳膜:
“先前说我男人是病死的!你这狗官非犟着要开棺验尸!现在呢?验了半天,屁伤痕都没有!又想把人收殓了事?做官的都这么糊弄百姓的吗?!”
她叉着腰,唾沫星子横飞:“我们虽是平头百姓,可没犯法!凭啥平白无故受这份罪?昨天你用大刑逼供,今天又草菅人命!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!棺材都开了,就别想再合上!老娘告诉你,这案子一日不结,一日不准收棺!验不出伤是吧?大不了老娘担个侮辱官长的罪名,今天就跟你拼了这条命!”
话音未落,她张牙舞爪就冲狄公扑过来,伸手就要揪狄公的官服。
旁边的唐氏见儿媳妇这么豁得出去,也来了劲儿,跟着扑上来,婆媳俩一唱一和,又哭又闹又骂,把狄公围在中间,那叫一个鸡飞狗跳。
狄公被缠得没辙,只能皱着眉往后躲,心里也是憋屈得慌。
围观的闲人里,不少人都知道狄公是个清官,看他被两个妇人这么刁难,都忍不住替他说话。
有人挤到周氏身边,劝道:“大妹子,你也别太犟了!你丈夫都遭了这么大罪了,再不收殓,难不成让他一直这么躺着?太爷都答应要上书请罪了,总不能骗你吧?再说这事闹得满城风雨,谁不知道啊?想遮掩也遮掩不住!你在这儿闹,根本没用!不如先把尸体殓了,跟着太爷进城,去衙门里等消息,这才是正理!”
周氏眼珠子一转,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。
她闹这么一出,本来就是想堵狄公的嘴,不让他再折腾验尸。
现在众人都劝她收殓,狄公也松了口,这不正好遂了她的意?
她当即见好就收,停下撒泼的动作,梗着脖子嚷嚷:
“不是我非要让我男人受苦!是这狗官平白无故找事!既然他自己要上书请罪,那行!老娘就在他衙门里守着!今天先把人殓了,他日他要是敢不认账,别怪老娘去公堂上闹翻天!”
说完,她狠狠一甩手,退到一边,总算肯让众人动手了。
可麻烦又来了 ——
那口旧棺材,早被她砸得稀巴烂,根本没法用了。
狄公无奈,只能赶紧吩咐差役:“去!赶紧去皇华镇上,买一口薄棺来!”
差役们不敢耽搁,撒腿就往镇上跑。
折腾到傍晚,新棺材才总算抬了过来。
众人七手八脚的,草草把毕顺的尸体收殓了,暂时停放在原处,又贴上封条做了标记。
狄公这才带着一众衙役、周氏等人,浩浩荡荡往皇华镇赶。
到了镇上,一行人直接住进了上次那家客店。
唐氏被当场释放回家,周氏则依旧被看管起来。
等把所有事情都吩咐妥当,窗外的天色早就黑透了,街上的灯笼都点了好一阵子了。
客店里,狄公正愁眉不展地坐着,心里那叫一个乱。
这案子太邪门了!
毕顺明明有冤情,可就是验不出伤!这叫他怎么查?
正烦着呢,洪亮从外面推门进来了。
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,一进门就冲着狄公拱手:“太爷,小的奉命去查那个后生了。”
狄公抬眼:“哦?查到什么了?”
“那后生姓陈,名瑞朋,就在这镇上开了家铺子。他跟毕顺以前是邻居,毕顺死了,他还挺惋惜的。不过要说案子内情,他好像也不知道多少。”
洪亮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蹊跷:
“不过小的倒是打听着一件事 —— 这周氏,在毕顺活着的时候,就不是个安分的主!成天在街门口跟人打情骂俏,一点妇道人家的样子都没有!毕顺管过她好几次,可每次一管,俩人就吵得天翻地覆。怪就怪在,毕顺一死,周氏反倒像变了个人似的,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连外头的人都不肯见!就冲这一点,就够让人怀疑的了!”
他叹了口气,满脸愁容:“可现在的问题是,验不出实证啊!太爷,这案子您打算怎么处置?那毕顺死得这么蹊跷,肯定是冤死的!可没伤没毒的,总不能随便用大刑拷问周氏吧?还有那六里墩的案子,都过去半个月了,乔太、马荣那边连根凶手的毛都没摸到!这两桩案子堆一块儿,全是无头案,一时半会儿哪儿能了结啊!”
洪亮看着狄公,语气诚恳:“太爷您向来不把功名放在心上,可人命关天,这事儿总得想个法子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