俩人正坐在屋里愁眉苦脸地合计着,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,哭喊声、吵闹声搅成一团,都快把客店的房顶给掀翻了。
洪亮眉头一皱,还以为是唐氏又跑来胡闹了。
刚想起身去看看,就听见外面的衙役扯着嗓子喊:“你嚷嚷啥!狄太爷就在中院呢!就算是人命案子,也得按规矩来!哪能这么急吼吼的?太爷又不是不给你伸冤!先歇会儿,把事情说清楚了,我们替你回禀!你怎么就确定那死者是你丈夫?”
洪亮一听,哟,敢情是别的事?
他赶紧快步走出去打听,这一问才知道 ——
原来是六里墩那具无名男尸的家属,找上门来喊冤了!
洪亮不敢耽搁,立刻转身回屋,把这事禀报给了狄公。
狄公一听,当即吩咐:“带她进来!”
片刻之后,一个妇人被带了进来。
这妇人看着四十出头的年纪,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脏兮兮的,泪痕一道叠一道,看着别提多憔悴了。
她一进门,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放声大哭,一边哭一边喊:“太爷!为民妇伸冤啊!”
狄公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也是一阵发酸,沉声问道:“你姓甚名谁?家住哪里?怎么就确定那死者是你丈夫?从实说来,本县也好派人去缉拿凶手!”
那妇人哽咽着,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:
“民妇姓汪,娘家姓仇。丈夫叫汪宏,是个推车的脚夫。我们家住在流水沟,离六里墩有三四十里地。前阵子,邻家住了病,托我丈夫去曲阜报信。那趟路来回有一百多里,我丈夫说要当天赶回来,所以三更天就起身了。”
“可谁知,到了晚上,他也没回来。一开始民妇还以为他路上耽搁了,等了几天,曲阜那边的人都回来了,我一问才知道 —— 我丈夫压根就没去曲阜!”
“民妇当时就慌了神,又等了几天,还是不见人。没办法,只能自己出去找。走到六里墩的时候,看见那儿停着一口棺材,贴着告示招人认领。民妇就请人把告示念了一遍,上面写的那身材、年岁,还有穿的衣裳,全跟我丈夫汪宏一模一样啊!”
她说到这儿,哭得更凶了,捶着胸口喊:“不知道我丈夫到底遭了什么毒手,被人害了性命!太爷啊,求您一定要为民妇做主,查清这桩冤案啊!”
狄公听完她的哭诉,心里也是五味杂陈。
他赶紧好言安慰了几句,又当场赏了她十吊钱,让她先把丈夫的尸棺领回去。
汪仇氏千恩万谢,这才哭哭啼啼地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恢复了安静,狄公却更愁了。
他独自一人坐在桌边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心里暗暗想道:
“我狄某来到此地,一心想着为国为民,清理那些积压的冤案。可倒好,这才多久,就碰上两桩无头疑案!要是不把这两件案子查个水落石出,我有何颜面去见此地的百姓?”
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暗自盘算:
“六里墩那案子,好歹还有点眉目,只要把那个姓邱的抓到,一审就能水落石出。可毕顺这案子,验不出伤,这可怎么办?那周氏刁蛮得很,就算我想硬审,也没有证据啊!再说毕顺两次显灵,我总不能为了自己的乌纱帽,就眼睁睁看着他含冤而死吧?”
思来想去,狄公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——
“要不…… 回衙门之后,我斋戒沐浴,去城隍庙宿夜,祈求阴官显灵,暗中指点一二?说不定这样,就能把这两桩案子给破了!”
他就这么烦烦愁愁地琢磨了半晌,店小二端来了酒饭。
狄公哪里吃得下?勉强扒拉了两口,就放下了筷子。
随后,他叫上洪亮,俩人换上便服,又去街上私访了一趟。
可结果还是一样,啥有用的线索都没摸到。
俩人只能垂头丧气地回了客店,胡乱歇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狄公坐着轿子,先绕道去了六里墩,看着汪仇氏把丈夫的尸棺领走了,这才慢悠悠地打道回府。
一回到衙门,狄公第一件事就是写了份请罪的文书,然后升堂,把周氏提了上来。
他看着周氏那张桀骜不驯的脸,沉声道:“本县已经上书请罪。但你丈夫的冤情一日不雪,本县就一日不离开此地!你丈夫三番两次显灵告状,今晚本县就去城隍庙宿夜,请阴差把他的魂魄提来,当面问个清楚!到时候再做决断!”
周氏听完,差点没笑出声来。
她心里跟明镜似的,狄公这就是在糊弄人呢!
她当即撇了撇嘴,语气里满是讥讽:“太爷就别演这出戏了!就算你劳神费力去问鬼,我丈夫身上没伤没毒,难不成还能凭空变出罪名来?太爷您是堂堂阳间的父母官,反倒被鬼神牵着鼻子走,说出去不怕让人笑掉大牙?既然文书都写好了,那民妇就在这儿等着消息!”
狄公被她这番话噎得够呛,明知道她是在当面骂自己,可眼下没有证据,根本没法用刑惩治她。
只能强压着怒火,吩咐衙役:“把她带下去,照旧看管!”
周氏冷哼一声,扭头就走,那背影看着别提多嚣张了。
狄公看着她的背影,无奈地叹了口气,转身退到了后堂。
他先是写了份案情节略,又把祈求阴官的表章写好。
随后,他斋戒沐浴,换上一身干净的素服,又吩咐洪亮:“去城隍庙打个招呼,就说本县今晚要去宿夜,让庙里的人把闲杂人等都赶走!”
洪亮领命而去。
等一切准备妥当,狄公带着洪亮,来到了城隍庙。
他先在神像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,然后拿起那份表章,跪在蒲团上,一字一句地朗声诵读。
读完之后,他把表章放进香炉,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。
随后,他吩咐洪亮在一旁伺候,自己则在神像左边的铺位上坐定。
他闭上眼睛,摒除杂念,静静打坐,等着鬼神显灵。
夜色渐深,城隍庙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狄公坐在蒲团上,心无旁骛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——
阴阳两隔,可掌管公道的道理是一样的!当官的拿朝廷的俸禄,神明受百姓的香火,既然各有其职,就该各尽其责!
他在心里默默祷告:
“恳请冥司显灵,指点迷津!让本县能早日查清这两桩冤案,还死者一个公道,还百姓一个太平!”
祷毕,狄公重新闭上眼睛,凝神静气。
偌大的城隍庙,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。
这一夜,狄公能否求得神明指点?
毕顺和汪宏的两桩命案,又能否就此拨开迷雾,真相大白?
且看下回分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