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公看着周氏被马荣押上小轿,送往皇华镇,这才转身退入后堂。
他心里记挂着齐团菜的下落,当即传了几名经验老道的差役进来问话。
“本县问你们,可有人知道‘齐团菜’这个地方?”
一众差役面面相觑,纷纷摇头:“回大人的话,别说去过,连听都没听过!”
狄公眉头紧锁,心里的疑云更重了。
这时候,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差役。
老头头发雪白,背驼得像张弓,耳朵还背得厉害,刚才众人的对话,他压根没听清。
他眯着老花眼,扯着嗓子喊道:“太爷是要蒲萁菜?这菜得八月才熟呢!”
“小人那孙子淘气,在家栽了好几缸,现在苗都冒老高了!”
“外面买不着,太爷要是想吃,小人这就回家拔点来,给太爷尝尝鲜!”
旁边的差役们都慌了神,生怕这聋老头胡说八道惹怒狄公,连忙替他打圆场:“大人恕罪!这老东西耳朵背,说话颠三倒四的!”
“他当了一辈子差,向来谨慎本分,求大人别跟他计较!”
狄公被这老头的话逗乐了,摆摆手道:“罢了罢了,你下去吧,本县不要这东西。”
哪知道老头听了这话,还以为狄公是爱惜菜苗,怕拔了芽就长不成了,又扯着嗓子喊:“太爷放心!小人家这菜多得是!”
“而且不是本地种的,是从四川寨带回来的!”
四川寨?!
这三个字一出,狄公浑身一震,眼睛瞬间亮了!
他猛地想起郡庙那副对联 ——卜圭须问四川人!
“卜圭” 拆开来是双土,对应双土寨,已经应验了!
这 “四川人” 三个字,居然从一个聋老头嘴里冒了出来!
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?
多少无头案,都是无意间被一句话点破的!
自己问的是齐团菜的地名,老头扯到蒲萁菜的吃食,现在又从蒲萁菜引出了四川寨!
菜、寨,这两个字的口音,不是差不多吗?
这老头看着聋糊涂,说不定藏着关键线索!
狄公当即对众差役道:“你们都退下吧,本县有话要问他。”
差役们心里暗暗好笑,觉得县令大人居然要跟聋子谈心,可嘴上不敢反驳,只得躬身退了出去。
后堂里只剩下狄公和老差役两人。
狄公耐着性子问道:“老人家,你姓什么?在衙门里的卯名叫什么?当了多少年差了?”
老头颤巍巍答道:“小人姓应,卯名叫应奇,在这衙门里当差,足足四五十年了!”
狄公连忙追问:“你方才说,那蒲萁菜是从四川寨带来的,那地方离昌平有多远?”
应奇却没接话,反而唠唠叨叨诉起了苦:“太爷您不知道,他们都说我耳聋,办事不利索!”
“我看那些手明眼快的,反倒没我知道得多!”
“也就是太爷您宽厚,我犯点小错也不怪罪,还念我年纪大!”
“换了别的县令,我这差事早就被他们说坏话给撸了!”
狄公听他答非所问,说得没完没了,只好提高嗓门道:“本县问你四川寨离这儿多远!别扯别的!赶紧说!本县还有要事问你!”
应奇这才止住话头,嘟囔道:“不是小人胡闹,实在是气不过他们!”
“这四川寨啊,是莱州府地界的一个寨子!”
“前朝的时候,有个四川客商来这儿贩货,赚了大钱,就年年过来做买卖!”
“后来生意越做越大,开了铺子,没十几年就成了大富户!”
“到了他儿孙那辈,更富贵了!周围的人家都奉他为首户,这寨子就叫四川寨了!”
“可惜后来家道中落,寨子也败了,没什么名气了!”
“当地人以讹传讹,就把名字改成了蒲萁寨 —— 因为那地方的蒲萁长得又大又好吃!”
“小人早年还没聋的时候,也奉差去那边访过案,听当地老人说的这些底细!”
“办完案还带了好些蒲萁菜回来,年年种,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!”
“太爷要是想吃,小人这就回去拔!”
狄公听完,心里简直乐开了花!
原来 “四川人” 的线索,还有这么一段曲折!
这么说来,邵礼怀那厮,肯定藏在蒲萁寨!
他当即对应奇道:“你说你去过四川寨,本县现在有桩大案,想派你跟着去帮忙,你吃得了这苦吗?”
应奇一拍胸脯,老脸涨得通红:“小人当差就是为了办事!耳朵虽聋,手脚还利索!”
“前两任县令嫌我老,不肯派我差事!太爷您有吩咐,小人哪有不去的道理!”
“那地方离这儿也就八九天路程,去去就回!”
“太爷派谁跟我同去?赶紧备好公文,小人明天一早就动身!”
狄公大喜过望,先让应奇退下,吩咐他明天早堂来领公文。
随后他回到书房,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赵万全。
赵万全也跟着兴奋起来:“真是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!”
“此去一定要把那邵礼怀擒回来,审个水落石出,给死者伸冤!”
两人正说着,傍晚时分,马荣从皇华镇回来了。
众人又聚在一起,商量了半夜捉拿邵礼怀的计策,这才各自歇息。
第二天一早,狄公升堂,亲自批了公文。
应奇在前引路,赵万全、马荣、乔太三人紧随其后,一行四人,直奔莱州府蒲萁寨而去。
晓行夜宿,非止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