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公听完胡作宾的辩解,故意板起脸,拍着公案怒喝:“你这无知劣生!自己心术不正酿成人命,已是罪该万死,到了本公堂,不老实招供,反倒攀扯他人,想蒙混过关?”
“可知本县断案明察秋毫,岂容你巧言令色!再敢狡辩,休怪本县用刑伺候!”
胡作宾吓得连连磕头,额头都磕出了红印:“生员真的冤枉啊!太爷若不把华家那个女仆提来对质,就算把生员打死,这案子也说不清楚!”
他喘了口气,又补了句:“太爷断案向来公正,从不偏听一面之词。若华国祥执意不让女仆上堂,这里面必定有鬼,求太爷三思!”
狄公盯着他看了半晌,故作不耐烦地喝道:“胡作宾!本县念你是个县学生员,不忍苛责,既然你一口咬定要对质,本县便如你所愿!”
“左右,提华家伴姑高陈氏上堂!”
差役们齐声威喝,不多时就把高陈氏拖了上来,“噗通”一声按在案前跪下,吓得浑身发抖,头都不敢抬。
狄公沉声道:“本县据华国祥所控,说是胡作宾下毒害死他女儿,可胡作宾矢口否认。你且老实交代,前日新房闹婚时,胡作宾如何取闹,又何时趁隙下的毒,一一说来,与他对质!”
高陈氏定了定神,连忙回道:“太爷明鉴!喜期那天晚上,胡相公在新房闹得不成体统,我家老爷说了他几句,他就怀恨在心,临走时还放狠话,让我们三日之内小心提防!”
“当时我们只当是戏言,谁知他真的来了,趁人不注意下了毒,约莫是在上灯前后。那时里外都在摆酒席,老奴虽在房中,天快黑了也看不太清,而且出入的人又多。”
她指着胡作宾,咬牙道:“胡相公那天从午时至午后,来新房不下数次,多半是借倒茶的名义,偷偷放的毒!求太爷先革了他的功名,用刑拷问,看他还敢不敢抵赖!”
“你这老狗才,纯粹是信口雌黄,想害我性命!”胡作宾气得跳脚,高声辩驳,“前日新房闹婚,又不是我一个人,只因你家老爷独独训斥我,我才说句戏话撑面子,怎么就成了下毒的凭证?”
“再说上灯前后下毒,更是无稽之谈!午前我和众亲朋在新房说笑了一会儿,之后别说我,其他人也没再进过新房!上灯时,你家公子正陪客人谢客回家,连他都没去上房,一直和我们在书房饮酒,我怎么可能下毒?”
他越说越激动:“而且那时候离睡觉还早,倒茶的人多了去了,为什么别人都没事,偏偏你家小姐死了?我看分明是你们这些仆人,平时嫌小姐、夫人刻薄,怀恨在心,趁机下毒手,既报了仇,又能趁乱偷些财物!”
“要么就是华家父子串通一气,谋害亲生女儿,好另娶高门!这事无论怎么说,都跟我没关系!你倒是说说,午前之后,我再进过新房一步吗?你全程陪着小姐,难道没看见?”
高陈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,愣在原地。她回想那日的情形,确实没留意胡作宾后来有没有再进新房,而且那壶茶还是自己泡的,一时心慌意乱,只能一个劲地把罪责往胡作宾身上推,可被他这么一驳,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。
狄公看在眼里,心中已有几分了然,对着高陈氏冷声道:“你说胡作宾午后进房下毒,他却说未曾进去,就连华国祥也承认,胡作宾只在午前进过新房。这么看来,显然不是他害的人。”
“你若再不如实招来,休怪本县用大刑!”
高陈氏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:“青天大老爷息怒!老奴不敢撒谎,也不敢害人啊!那小姐是老奴从小抱大的,李家老夫人对我也有恩,我怎么忍心下此毒手?求太爷再查仔细!”
狄公坐在堂上,眉头紧锁,陷入了沉思:这案子真是奇怪,胡作宾是个儒雅书生,不像是会下毒害人的人;高陈氏是多年老仆,也有足够的理由不会谋害小姐。两边各执一词,反倒把我给绕进去了。
若是断不了这案子,我还算什么为民做主的父母官?看来,突破口只能在那壶毒茶上了。
他坐在堂上,一言不发,整个公堂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,所有人都盯着他,等着他发话。
忽然,值堂的家人端着一碗茶走了进来,小声道:“太爷,您审案审了这么久,喝点茶润润嗓子吧。”
狄公点点头,伸手掀开茶盖,一眼就看见茶水上飘着几点黑灰,顿时皱起眉头,呵斥道:“你们做事怎么这么粗心?茶房献茶,不用干净水也就罢了,怎么还飘着这么多黑灰?”
那家人吓得连忙跪下,解释道:“太爷饶命!这事不怪茶夫,小的在旁边看着呢,泡茶的时候,房檐上忽然掉下来一块灰尘,正好落在茶碗里,小的没来得及换。”
“房檐灰尘?”狄公眼睛一亮,猛然醒悟,转头看向高陈氏,“你说那壶毒茶是你泡的,那茶水是从外面茶坊买的,还是家里自己烧的?”
高陈氏连忙回道:“回太爷,我家老爷因连日办喜事,客人太多,怕外面买的水不够用,从喜期那天起,茶水都是家里自己烧的。”
“既是家里烧的,是你烧的水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