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公见华国祥、李王氏等人都应允了断案结果,当即吩咐众人具结销案,了结这桩毒茶迷案。
华国祥虽心疼女儿惨死,却也知道狄公断案公正,无话可说;唯有李王氏,看着桌上那条被打死的火赤炼蛇,想起惨死的女儿,再也忍不住,当着狄公的面放声大哭,哭得肝肠寸断。
狄公见状,也有些不忍,又命人将毒蛇烧成灰烬,算是给死去的小姐一个交代。
此时已是午后,阳光斜照,狄公告辞华国祥,带着差役起身回衙。一回到县衙,他就立刻让人把胡作宾从学堂里提了过来。
堂上,狄公对着胡作宾训诫了一番,语气严厉却也留有余地:“你这后生,嬉戏成性,口无遮拦,若不是本县明察秋毫,你这次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!下次务必谨言慎行,安分守己,免得再惹祸上身,连累家人!”
胡作宾和一旁的母亲,早已感激得热泪盈眶,连连在堂上磕头,嘴里不停念叨:“谢太爷明察!谢太爷救命之恩!往后定当改过自新,绝不再犯!”
狄公挥了挥手,让他们退下,自己则转身回了后堂,歇息片刻,便开始盘算毕家的案子——洪亮去查汤得忠,至今还没消息,想必那边也有眉目了。
咱们再说说洪亮这边。
昨日他领了狄公的名帖,连夜赶往皇华镇,找到何恺,把狄公的吩咐一一说明。两人商议妥当,次日天刚亮,就急匆匆地赶到了汤得忠家门口。
何恺上前,轻轻敲了敲门,对着里面喊道:“汤先生在家吗?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一个老头子探出头来,眯着眼睛问道:“你们是哪里来的?找我家先生有什么事?”
何恺笑着拱了拱手:“朱老哥,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?我是何恺啊,地方上的公食人!”
那老头子仔细打量了何恺一番,才恍然大悟,笑道:“原来是何公差!失敬失敬!你们找先生何事?他这会儿还没起身呢。”
何恺一听,眼睛一亮,悄悄转身给洪亮使了个眼色。两人心领神会,径直跟着老头子走进了院子。
到了书房门口,两人停下脚步。洪亮拉了拉何恺的衣袖,压低声音道:“你办事怎么这么马虎?既然汤先生在家,赶紧请他起来说话,太爷还等着回话呢!”
那老头子见洪亮穿着公门服饰,神色严肃,连忙上前问道:“这位公差有何急事?不妨告知我,我进去通报先生便是。”
何恺道:“这位是县太爷亲自差来的,手里有太爷的名帖。只因地方上有公事,要请汤先生进城,到县衙商议,耽误不得!”
老头子不敢怠慢,连忙从洪亮手里接过名帖,转身进了书房。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,就到了朝南的正宅——三间正屋,两间厢房,气派得很。
何恺悄悄跟在后面,心里暗忖:听说汤家的房子,和毕家是共用一堵后墙,要是汤先生住在上首那间房,正好就靠着毕家的床后墙,说不定真有猫腻!
可没想到,老头子径直走向了下首的房门。何恺心里一凉,暗道:完了完了,看来我想多了,汤先生不住在上首房,那堵墙还有什么文章可做?
他正暗自懊恼,忽然,上首房内走出一个年轻男子——约莫二十五六岁,眉目清秀,仪表堂堂,长得那叫一个俊朗。
那男子见老头子进来,连忙上前问道:“朱伯,是谁来请先生?”
朱伯叹了口气:“说来也奇怪,咱们先生向来闭门授徒,不问外事,不知县里的狄太爷,为何突然差人来请他,说是什么地方公事,要和他商议,我看先生未必肯去。”
那年轻男子一听“狄太爷”三个字,脸色瞬间变了,眼神慌乱,语气也急促起来:“你怎么不直接回绝他们?就说先生不与外事往来便是!为何还要把人领进院子里来?”
何恺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,眼睛瞬间亮了——这男子不对劲啊!一听是县衙来的人,就这么慌张,而且他住的,正好就是靠着毕家的上首房!
他连忙上前打圆场:“这位公子莫急,我等并非来为难汤先生的。只因县里有一桩善举,没人主持,听闻汤先生为人公正,心思缜密,太爷才特意差我们来请他出山相助。”
说话间,朱伯已经走进了下首房,高声喊道:“先生,先生,醒醒!”
房内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,带着几分不耐烦:“我昨日一夜没睡,忙着给学生们清理积课,天快亮才躺下,你难道不知道吗?为何这时候来吵我?”
朱伯连忙道:“先生,实在对不住!是县里的狄太爷差人来请您,公差还在外面立等回话呢!”
汤得忠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:“你不会替我回绝他们吗?赶紧把我的名帖取来,替我回了狄太爷——就说我是个闭门授徒的书生,不理俗事,地方上的善举,绅士那么多,让他另请高明吧!”
朱伯不敢违逆,只得拿着汤得忠的名帖,出来对何恺和洪亮如实回复。
洪亮在书房外早已听得明明白白,见朱伯出来,连忙拉着何恺走到院子外,低声道:“汤得忠不肯进城,依我看,咱们也别强求,赶紧回城,把这里的情况禀明太爷,请太爷亲自前来!”
“这事耽误不得,万一打草惊蛇,让那个年轻男子跑了,咱们之前的辛苦就全白费了!你赶紧回城回话,我在这附近盯着!”
两人出了汤府大门,何恺连忙道:“你刚才看见那个年轻男子了吗?就是上首房里出来的那个!”
洪亮点点头:“看见了,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”何恺压低声音,语气激动,“你没注意到吗?他一听咱们是县衙来的,脸色都变了,慌得不行!而且他住的,正好就是靠着毕家的上首房!”
“我故意说让你回城请太爷,就是想试探他——要是他心里有鬼,咱们一走,他肯定会有所动作!”
“你现在立刻回城,禀明太爷,让太爷假装是来拜访汤得忠,趁机进府查看;我就在这附近守着,看他会不会出门,顺便打听一下他姓甚名谁!”
两人计议妥当,此时已是辰牌时分(上午七八点)。洪亮不敢耽搁,转身策马回城,一路疾驰,很快就到了县衙,把汤府的所见所闻,一五一十地禀明了狄公。
狄公听完,眼睛一亮,拍着桌子道:“好!终于有眉目了!那个年轻男子,十有八九就是和周氏私通、谋害毕顺的奸夫!”
他当即传齐差役,带着马荣、乔太、陶干三人,乘上轿子,直奔皇华镇。一路之上,快马加鞭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等到了皇华镇,已是上灯时分。狄公吩咐马荣,先带着众人去之前住过的客寓安顿下来,又严令所有差役,不许出门走动,不许泄露半点风声——就连客寓的主人,也被叮嘱不许对外声张,只说县里的老爷来镇上巡查,暂住几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