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里,新闻已经换成了无聊的广告。餐馆里很安静,只有厨房传来强哥轻微的颠勺声。
“在那边待过。” 陈默的回答短得不能再短,避开了所有细节。
他低下头,继续擦拭其实已经很干净的柜台,用动作掩饰着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意图。
徐婉显然没那么容易打发。
她看出陈默的回避,但重逢的惊喜和长久以来的担忧让她忍不住想多问几句。
“那边……后来听说很严重。你没事真是太好了。怎么想到来大广市?这儿离你家那边可不近。” 她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,像是普通的闲聊。
“随便走走,就到这里了。” 陈默依旧没有抬头。
“哦……”
徐婉喝了口水,眼珠转了转,开始转换策略,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,“哎,陈默,你还记得以前咱们系那个刘蔓不?就文学社那个,长发飘飘,你当年还给人家写过情诗,结果被人家当众念出来,说‘文法不通’的那个?”
陈默擦拭的动作顿了顿。
那段记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尴尬。
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哈哈,想起来了是吧?” 徐婉像是抓住了他的小辫子,得意地笑起来,“当时你可颓了半个月,还是我拉你去喝的酒!你说你,眼光也够差的,刘蔓后来嫁了个搞房地产的,现在胖得我都认不出来了……”
她用一种轻松甚至戏谑的语气,提起那些无关痛痒的校园往事,试图用共同的回忆将现在的陈默和过去那个沉默内敛、偶尔会做些傻事的男生连接起来,冲淡此刻萦绕在他周身那令人不安的疏离和沉重。
陈默安静地听着,没有附和,但紧绷的肩线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丝。
这些琐碎的、带着阳光温度的往事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到的景象,模糊,不真实,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……缓和。
“对了,” 徐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放下杯子,很自然地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,“咱俩还没加个微信呢!赶紧的,扫一下!这回可不能再让你跑了!老同学在这边,以后得多联系!我跟你讲,大广市我熟,哪儿好吃哪儿好玩儿门清,以后带你混!”
她的话语和动作都那么自然,带着她一贯的主动和不容拒绝的热情。
陈默看着递到面前的二维码,沉默了两秒。
联系方式……这意味着更持久的联系,意味着他的位置和现状可能被纳入一个“正常”的社会网络。
风险是有的……
但他看着徐婉那双充满期待、清澈见底的眼睛,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,最终还是拿起了自己那个屏幕有细微裂痕的旧手机,沉默地扫码,发送了好友请求。
“这就对了嘛!” 徐婉开心地通过验证,顺手点开陈默的朋友圈——一片空白。
“啧,你还是老样子,闷葫芦。” 她嘴上嫌弃,眼里却带着笑。
就在这时,门外街道上,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!
声音极高极厉,瞬间撕破了街道的相对宁静!
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震!
几乎是在声音入耳的刹那,他原本低垂的眼眸骤然抬起,瞳孔收缩,视线如电般射向门外!
握着抹布的手指瞬间收紧,指节泛白,身体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、猎豹般的紧绷姿态。
柜台上,那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,似乎都随着他瞬间爆发的、又被强行压制的气势而微微震颤了一下。
徐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。
只见一辆救护车闪烁着蓝红警灯,呼啸着从店门前疾驰而过,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只是很寻常的城市急救事件。
“怎么啦?” 徐婉回过头,疑惑地看着陈默依然盯着门外的侧脸。
他脸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,下颚收紧,那眼神……
冷得像冰,又锐得像刀,里面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、浓烈到化不开的警惕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,仿佛刚才过去的不是救护车,而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。
仅仅两三秒后,陈默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,也确认了那只是普通的救护车。
他极其缓慢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胸腔微微起伏,然后那骇人的气势如同潮水般退去,眼神重新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。
他松开紧握的手,抹布悄然滑落柜台。
“……没事。” 他声音有些沙哑,弯腰捡起抹布,重新开始擦拭,动作恢复了之前的平稳,但微微苍白的指节还是泄露了一丝残余的紧绷。
徐婉看着他一连串的反应,心里那点重逢的喜悦被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侵蚀。
这绝不仅仅是对突然噪音的惊吓。
陈默他……到底经历了什么?
店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
电视里广告结束,又开始播放本市新闻,提到了流感疫苗接种点安排。
“那个……” 徐婉觉得自己该走了,她拎起包,站起身,努力想让气氛轻松点,“我下午还有课,得先走了。饭下次再来吃!你……照顾好自己啊,陈默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,依旧没说话。
徐婉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犹豫了一下,回头说道:“最近天气怪,流感好像又有点起来了,你自己也多注意。”
她说得随意,就像朋友间最普通的叮嘱。
然后,她推门离开,铜铃再次轻响。
门外灰白的天光涌进来,又随着门的闭合被切断。
陈默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他低头看着手机上那个新添加的、名字是“婉姑娘”的微信联系人,头像是一个灿烂的笑脸。
然后又缓缓抬头,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。
救护车的鸣笛仿佛还在耳边隐约回响。
流感……又来了。
他缓缓闭上眼,高墙内腐烂与疯狂的气息,怪物濒死的嘶吼,炮弹爆炸的烈焰,以及某种更加庞大、更加诡异的阴影,如同冰冷的潮水,再次淹没了他刚刚试图构建的、这微不足道的平静假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