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广市的秋天,天空是一种被工业尘埃晕染过的灰蓝色。
风卷过宽阔但略显萧条的街道,带着远处海鲜市场淡淡的腥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
陈默的小餐馆“默然食坊”就开在一条老式居民区与新建商业街交界的岔路口。
门脸不大,灰扑扑的招牌上四个字也写得端正却缺乏生气,像它的主人一样。
几个月前,陈默带着赵姐、强哥、李铭,以及截肢后装了义肢、情绪依旧不太稳定的啊晴,还有沉默得几乎像个影子的小男孩,辗转离开了那片被高墙、死亡和秘密笼罩的区域。
他们用最后一点从废墟中带出的、还算干净的财物,在大广市这个还算平静、但同样笼罩在某种莫名压抑气氛中的沿海城市边缘,盘下了这个店面。
楼上住人,楼下开店,卖最简单的粥粉面饭。
强哥掌勺,他坚称自己打猎时烤东西是一绝。
李铭负责采买和力气活,赵姐管账招呼,啊晴在情绪好的时候帮忙擦擦桌子,小男孩则永远待在楼上最里面的房间,或者无声地坐在厨房角落的阴影里,看着强哥颠勺。
陈默是老板,也什么都做,但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柜台后,看着门外行人匆匆,或者低头擦拭着已经锃亮无比的旧算盘。
他变得更瘦了,脸颊的线条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,棱角分明得近乎锋利。
眼神大部分时间是沉寂的,望着某处虚空,没有焦点,只有在听到突兀的声响。
比如急刹车,或者远处施工的闷响时,会瞬间凝聚,锐利如刀,扫向声源,然后又在确认无害后缓缓散开,恢复成一片深潭。
他话很少,对客人必要的话说完就闭口,对赵姐他们,也多是简单的指令或点头。
高墙内外的血腥、背叛、异变,以及最后那场毁灭一切的爆炸和逃亡,仿佛抽走了他灵魂里某些鲜活的东西,只留下一具高度戒备、习惯于在寂静中观察和计算的躯壳。
餐馆生意清淡,勉强维持。
这条街不算热闹,周围居民也多是谨慎的、带着某种普遍疲惫神色的面孔。
挂在墙角的旧电视,整天开着本地新闻台,声音调得很低,成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。
“……关于此前备受关注的清河市封城疑似污染事件,联合调查组今日发布中期通报。通报称,在有关部门有力处置和后续持续净化作业下,原污染核心区及周边威胁已得到有效控制,未发现污染扩散迹象。专家再次呼吁公众不信谣、不传谣,对极少数仍在散布恐慌情绪的不实信息保持警惕……”
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平淡地流淌着,画面闪过几张经过处理的、显示“恢复正常作业”的工厂和“已消毒”区域的空镜。
陈默擦着杯子,手没有停,眼神甚至没有瞟向电视,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又松开。
“……另外,本市近期发生数起野生鸟类,主要是乌鸦和麻雀,异常袭人事件。市政园林部门提醒市民,外出时注意远离鸟群聚集区,如有发现异常死亡鸟类或遭遇袭击,请及时报告。专家初步分析,可能与季节更替及城市食物链局部波动有关……”
新闻切换到了天气预报。
陈默放下杯子,目光无意识地投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几只黑色的鸟影在高楼间掠过,很快消失。
就在这时,餐馆的门被有些用力地推开,挂在门框上的铜铃发出清脆却略显刺耳的响声。
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、挎着个大帆布包、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的女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,带进一股外面清冷的风。
“老板,还有吃的吗?快饿死了……” 她一边拍打着肩上不存在的灰尘,一边抬头看向柜台,话音戛然而止。
陈默也抬起了头。
四目相对。
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。
女人那双总是显得精力充沛的大眼睛里,先是闪过一丝茫然,随即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,紧接着,是火山爆发般的惊喜。
“陈默?!!”
她几乎是喊出来的,三两步就冲到了柜台前,身体前倾,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陈默的脸,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。
“我的天!真的是你?!陈默!你……你还活着?!你怎么会在这里?!”
陈默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、眉眼依旧生动飞扬的脸,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。
徐婉。
他大学同班同学,那个总是咋咋呼呼、笑声能穿透半个自习室、曾经在他打篮球受伤后硬塞给他一盒膏药、又在他因为某个女孩黯然神伤时拉他去大排档灌啤酒的……徐婉。
尘封的、属于“过去”的、干净甚至有些滚烫的气息,扑面而来,与他身上洗不掉的硝烟、血腥和冰冷格格不入。
他喉咙有些发干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才发出低沉的声音:“……徐婉。”
“是我啊!不然还能是谁!” 徐婉激动地一巴掌拍在柜台上,震得算盘跳了一下。
她上下下打量着陈默,眼神里的惊喜慢慢掺杂了更多的东西——震惊,心疼,疑惑。
“你……你变了好多。瘦了,也……黑了。”
她想说“沧桑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眼神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、带着细微新旧疤痕的手上。
“嗯。” 陈默应了一声,算是回答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叙旧?从何叙起?告诉她自己在市政大楼里挣扎求生,在旧城区怪物堆里爬行,在实验室目睹地狱,最后变成了非人的怪物又被轨道打击瞄准,侥幸逃脱后在这里苟延残喘?
“你这家伙!” 徐婉似乎习惯了他话少,但此刻的沉默更让她心焦,她下意识地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陈默的胳膊,那是大学时熟悉的、带着点哥们义气的动作,想要打破这层坚冰。
“当年毕业就失联!同学群也不加,电话也换了,问谁都找不到你!我们都以为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把那个不吉利的词说出口,转而看向这小店,“结果你躲在这儿当起小老板来了?可以啊陈默,深藏不露!”
她的触碰很轻,但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不是排斥,是一种久违的、属于正常人际距离的接触,让他条件反射般地感到不适应,甚至……一丝细微的、被压抑的警报。
但他没有躲开,只是肌肉微微绷紧,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。
“混口饭吃。” 他简单地说,转身从消毒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,倒了杯温水,推到徐婉面前。
“坐。”
徐婉也不客气,拉过旁边的高脚凳坐下,捧着温水,眼睛却依然亮晶晶地看着他,像是发现了什么遗失已久的宝藏。
“你这些年到底去哪儿了?一点音讯都没有。群里之前有人传,说你可能在清河市那边……我们还担心了好久。”
她提到“清河市”时,语气小心了些,目光探究地看着陈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