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崎市西区·松原町·“向阳庄”团地·三楼·307室
“疯了…都疯了…”
佐久间隆志瘫坐在自家客厅冰冷的瓷砖地板上，背靠着同样冰冷的矮柜，浑身抖得像暴风雨中的一片叶子。
他手里死死攥着一部手机，屏幕因为多次尝试拨打紧急电话而有些发烫，但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急促的、令人绝望的忙音。
或者干脆是无法接通的空洞提示。
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地板上，洇开一小块深色痕迹。
他的呼吸粗重而短促，每一次吸气，都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一丝…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作呕的甜腥气。
他的眼睛，死死盯着通往阳台的落地玻璃门。
薄薄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，露出一道缝隙。
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，只有远处零星几处火光和不规则闪烁的诡异光亮，勉强勾勒出楼下狭窄街道和对面灰扑扑公寓楼的轮廓。
但就在刚才，就在那道缝隙透进来的、被远处火光染成暗橙色的天光下，他看到了地狱。
就在楼下，大约二三十米外，那栋和他们这栋“向阳庄”几乎一模一样的老旧公寓楼门口，他目睹了全过程。
先是尖叫。
女人的尖叫，凄厉得划破夜空，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紧闭的窗户，也让他心脏骤停。
然后他扑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，向下望去。
他看到了住在对面楼一层的那个年轻女孩，隆志记得她好像叫由美，在便利店打工，总是穿着干净的制服裙，见人会腼腆地点头。
可此刻，她头发散乱，满脸是血，身上的白色T恤被染红了大片，正以一种极其怪异、极其不协调的姿势，扑在她那个经常骑着摩托车送她回家的男友身上。
不，不是扑，是…撕咬。
就像野兽。
她埋着头，肩膀耸动着，发出沉闷的、湿漉漉的、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她的男友起初还在挣扎，手臂徒劳地挥舞着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漏气声。
但很快，那挣扎就微弱下去，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。
由美抬起头，脸上、下巴、前襟沾满了粘稠的暗红色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她嘴里似乎还叼着一块什么…东西，然后她猛地一扯，隆志甚至隐约听到了皮肉分离的、轻微的“嗤啦”声。
接着，她再次低头，将脸埋进男友的颈侧，传来更加清晰、更加贪婪的啃噬和吞咽声。
隆志当时就吐了。
胃里翻江倒海，中午吃的廉价便当混合着胃酸，全喷在了阳台的栏杆和玻璃门上。
他瘫软在地，连滚带爬地缩回房间深处，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，让他几乎窒息。
那是人吗？那还是由美吗？
混乱就是从那时开始的。
街上的车撞成一团，警报声响成一片又迅速熄灭。
人们尖叫着奔跑，但奔跑的方向混乱不堪，有些人跑着跑着就扑倒了旁边的人，然后…然后就是同样的撕咬和惨叫。
黑暗中，影影绰绰，上演着一幕幕无声却更加惊心动魄的恐怖剧。
紧接着，电停了。
整个街区，或者说，视野所及的大部分区域，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。
只有远处天际，那几处诡异的火光和偶尔划破夜空的、不知是闪电还是什么的惨白光芒，提供着微不足道、却又映照出无数扭曲剪影的照明。
断电大约持续了十几分钟，也可能更久，隆志对时间已经失去了概念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这黑暗和楼下隐约传来的、越来越近的嘶吼与惨叫逼疯时，“啪”的一声，头顶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，惨白的光线重新充满了这间狭小的、只有二十叠左右的1DK公寓。
来电了。
但这光明并未带来丝毫安慰，反而让房间里凌乱的、沾着他呕吐物秽物的景象更加清晰，也让他无处躲藏。
他几乎是扑到电视机前，颤抖着手按下开关。
老旧的显像管电视嗡嗡作响，亮起雪花，然后出现了画面。
是NHK长崎地方台。
女主播妆容精致，坐姿端正，只是脸色似乎比平时苍白一些，语速也比平时略快。
“…各位市民，请不要惊慌。目前长崎市部分地区因极端恶劣天气及突发性电路故障，导致局部停电及通讯不畅，有关部门正在全力抢修。关于网络上流传的一些未经证实的暴力事件视频，警方已介入调查，初步判断为极少数不法分子趁乱制造的恶性案件及恶意谣言，请广大市民不要轻信，更不要传播，以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…”
女主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，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柔和，与窗外隐约传来的、越来越清晰的混乱声响形成了荒诞的对比。
画面切到了街头采访，一个穿着市政工作服、看不清面孔的男人对着镜头，背景是模糊的、似乎秩序“井然”的街道。
隆志认出那是至少几个小时前的录像，男人说着“情况可控”、“请大家放心”。
“请市民朋友们尽量留在家中，锁好门窗，避免不必要的外出。如遇紧急情况，请拨打110或119。政府有足够的能力保障…”
隆志猛地关掉了电视。
屏幕上女主播那“令人安心”的笑容和话语，此刻比任何恐怖画面都让他感到恶心和冰冷。
保障？能力？楼下正在发生的，就是他们的“保障”？
他颤抖着拿起手机，屏幕自动亮起，社交媒体的推送信息像爆炸一样塞满了通知栏。
LINE的群组里早已乱成一团，无数个“！”和“求救”在刷屏。
他点开一个常看的本地论坛，置顶的热帖标题触目惊心：
“直播”长崎到底怎么了？！我在阳台上拍到邻居在吃人！“有视频，高能慎入！”
“速报”港口区全灭？朋友最后发来的消息是“老鼠在吃人”！
“确认”这不是暴乱！是丧尸！是T病毒！自卫队在哪里？！
“内部消息”我叔叔是警察，刚刚失联前说“不要相信任何靠近的人，它们会学人说话！”
“求助”妈妈变得不对劲，眼睛很红，力气好大，把我爸爸…我躲在壁橱里，怎么办？
每一个帖子后面，都跟着恐怖的视频或图片。
尽管大部分很快显示“已被删除”，但还是有零星的血腥画面一闪而过。
摇晃的镜头里，街道上追逐撕咬的人影；躲在车里的人拍下的，车窗外扑来的、面目狰狞的“人”；甚至有一小段，似乎是在某个便利店内部，店员用拖把抵抗着几个动作僵硬、满嘴是血的顾客…
评论区更是充斥着绝望、疯狂和末日论调。
有人声称看到了军队的装甲车开火，但很快被“怪物”淹没；有人转述着从“可靠渠道”听来的各种恐怖传闻，感染者怕光怕响，被咬后几分钟就会变异，它们会模仿亲人的声音…
“咚！”
一声闷响，从隔壁304室传来，打断了隆志刷手机的颤抖动作。
那是…重物倒地的声音？
紧接着，是304那对老夫妻的声音。
老爷爷中气不足但焦急的喊声：“老婆子？老婆子你怎么了？醒醒！别吓我！”
然后是老奶奶虚弱、含糊的呻吟声：“…好难受…老头子…冷…好渴…”
隆志的心揪紧了。
这对老夫妻人很好，偶尔在楼道遇见会点头打招呼，老奶奶有时还会把老家寄来的腌菜分给他一点。
他们怎么了？也…生病了？
“你躺着，我去给你倒水，拿药…哎，这电话怎么也打不通…” 老爷爷的声音带着慌乱，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走动声和翻找东西的声音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缓慢的，有节奏的敲门声，清晰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。
是敲304的门。
“谁…谁啊？” 老爷爷警惕地问，声音靠近了门边。
门外，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，带着哭腔，听起来焦急而无助：“…对不起…打扰了…我是楼下的…由美…我、我男朋友受伤了，流了好多血…能…能借一下急救箱吗？或者…帮我叫救护车也行…求求你们了…”
由美？！
隆志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！
是那个由美？
那个在楼下…咬死了她男朋友的由美？！她怎么会…怎么会说话？
声音听起来虽然有点抖，有点哑，但确实是人类的，带着恳求的声音！
“由美酱？” 老爷爷显然也认识这个楼下便利店打工的、总是很有礼貌的女孩，声音里的警惕放松了一些，但依旧犹豫。
“你男朋友受伤了？严重吗？可是…外面好像不太平…”
“求您了…” 门外的“由美”哭腔更明显了，还带着剧烈的咳嗽，听起来虚弱又可怜。
“他…他快不行了…我就住在201…我扶不动他…家里没药了…就借个急救箱，或者…或者您帮我打个电话就好…求求您了，爷爷…”
咳嗽声，虚弱的抽泣，无助的哀求。
一切都那么真实，那么符合一个惊慌失措、求助无门的年轻女孩形象。
如果不是隆志亲眼在楼下看到了那一幕，他几乎也要相信了。
“老头子！别…” 老奶奶微弱的声音响起，似乎想阻止。
但老爷爷显然心软了。
“哎…真是…你等等啊，我来开门，我这有急救包…” 老爷爷的声音带着同情，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——“咔哒”。
“别开门！！！” 隆志几乎要脱口喊出，但声音死死卡在喉咙里。
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，心脏狂跳，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“吱呀——” 老旧的防盗门被拉开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