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音777客机巡航在平流层,窗外是仿佛凝固的、无边无际的靛蓝色与灰白交织的云海,阳光炽烈,舷窗过滤后的光线在机舱内投下稳定而略显苍白的光斑。
机舱内,大多数乘客或闭目养神,或翻阅着机上杂志,或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、令人安心的嗡鸣,混合着偶尔响起的、轻柔的提示广播和杯盘碰撞的细微声响,构成一幅典型的、与国际航班无异的宁静图景。
然而,这份宁静之下,潜流暗涌。
经济舱中后部,靠近舷窗的一排座位上,陈默摘下厚重的降噪耳机,机舱内原本被隔绝的微弱声音涌入耳中。
前排座椅背面的小屏幕上,正播放着NHK的国际频道。
一位妆容无可挑剔、笑容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女播音员,正用字正腔圆的日语和下方滚动的英语同步字幕,向全世界“播报”着长崎的最新情况:
“…目前,长崎市政府与各相关部门正通力合作,积极应对因极端恶劣天气与突发事故引发的局部混乱。昨日夜间短暂的电力与通讯波动已基本恢复,社会秩序总体稳定。关于网络上流传的部分不实影像与谣言,警方已展开调查,并呼吁公众保持冷静,不信谣、不传谣。自卫队与相关单位已做好充分准备,确保市民安全与城市基本运转…”
画面切换,是经过精心剪辑的“现场报道”:穿着整洁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“清理”街道;医护人员在明亮的、看起来井然有序的“临时医疗点”忙碌;一位西装革履的官员在镜头前信誓旦旦地保证物资充足、应对有力…
陈默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他移开目光,从随身携带的、经过特殊加密的平板电脑上,打开了某个需要多层跳转才能访问的暗网聚合页面。
页面背景是压抑的深灰色,红色的标题触目惊心:《长崎地狱实况——幸存者碎片更新》。
与机载娱乐系统里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截然不同,这里充斥着模糊摇晃的第一视角视频、高糊但血腥的静态截图、以及用各种语言书写的、充满绝望和疯狂的实时文字更新。
一段十秒钟的视频被自动播放:镜头剧烈晃动,拍摄者似乎在狂奔,背景是燃烧的店铺和浓烟。
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、但半边脸血肉模糊、眼睛泛着不正常灰白色的“人”,以一种关节扭曲的姿势,扑倒了前方另一个奔跑的身影,然后镜头翻转、落地,在最后一帧定格在那张可怖的、张开满是血污的嘴俯冲下来的面孔上。
视频标签写着:“便利店店员变成的怪物,松尾町,3小时前。”
另一张图片,似乎是从较高楼层拍摄的街道俯视图。
街道上横七竖八停着撞毁的汽车,几处火点在燃烧。
但最令人不寒而栗的,是街道中央,大约几十个奔跑的身影,正以快速的步伐,向着同一个方向。
画面边缘一栋似乎有灯光透出的建筑移动。
他们的动作灵活而同步,在昏暗的街灯下,拖曳出长长的、诡异的影子。
图片标题:“它们好像有目标?新地中华街附近,凌晨拍摄。”
文字讨论区更是以惊人的速度刷新着:
“确认了,长崎综合病院已经沦陷!我朋友的最后一通电话说,住院部的病人和医生护士全变了!在互相撕咬!”
“自卫队的装甲车在浦上地区开火了!我听到了重机枪的声音!但很快枪声就停了…然后我听到了更多那种嘶吼…”
“千万别开门!它们会学人说话!模仿你亲人的声音!我隔壁的老夫妇就是…唉…”
“最新消息(未证实):有幸存者团体在出岛码头附近建立了临时据点,但需要武器和药品才能靠近,它们会围攻有灯光和声音的地方!”
“这是生化武器泄漏吧?还是T病毒成真了?政府到底在隐瞒什么?!”
“求救!我在大浦天主堂附近的公寓里,食物和水快没了,楼下全是那些东西!谁能来救救我!!”
信息碎片化、矛盾、充满情绪化的渲染,但剥开恐惧的外衣,一些令人骨髓发冷的模式逐渐浮现:有组织的围攻、声音模仿、对光、声、聚集人群的特殊趋向性、远超普通感染者的“学习”与“欺骗”能力。
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、截取、分类,眼神专注,仿佛在处理一堆与己无关的数据。
坐在他旁边过道位置的李减迭,同样拿着一个平板,眉头紧锁,正快速浏览着另一条技术分析帖,上面有用户试图用简陋的绘图工具,勾勒出那些“东西”在不同时间段、不同地点的行为模式变化图。
“看到了?” 李减迭没有抬头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淹没在引擎的背景噪音里。
“周振国留下的‘礼物’,比清河市那批残次品,恐怖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清河那些,最多算是被本能驱使的野兽。长崎这些…”
他顿了顿,指尖点了点平板上一个被反复提及的关键词——“模仿”、“陷阱”、“协同”,“…更像是披着人皮的猎手。
它们在用我们最熟悉的东西,猎杀我们。”
陈默关闭页面,将平板锁屏,身体向后靠进座椅,闭上眼睛,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。
机舱广播再次响起,空乘甜美的声音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,飞机即将开始下降,目的地长崎的气温、天气状况。
“上面派我们去,不只是‘观察’吧。” 陈默依旧闭着眼,声音平静。
“观察,评估,收集数据,如果可能…‘回收’。” 李减迭也收起了平板,揉了揉眉心,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,但眼神锐利。
“重点是找到最初的毒株,或者零号病人样本。周振国那伙人做事不会不留痕迹,他们用的载体,投放方式,最初的感染体…任何线索都可能帮助我们逆向推导出这次病毒的RNA程序机核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