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医生……医生都哪儿去了……啦啦啦……”
那声音时而是含糊的哼唱,时而是凄楚的呢喃,时而又是幽幽的质问,在死寂的深夜里,透过厚重的铁门传来,带着一种空旷的回音,仿佛不是从一个房间,而是从某个深邃的洞穴或井底传来。歌词简单重复,调子扭曲怪异,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儿歌,而是一种充满怨念与痛苦的、令人极度不安的“魔音”。
小雅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头顶,四肢冰凉,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。她后悔得肠子都青了,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停下来听!
“我起码在原地僵了有三四秒,大脑一片空白,然后才像突然找回知觉一样,迈开已经发软的双腿,一开始是快走,接着变成小跑,最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回了抢救室。”小雅说,“我好歹是专业护士,知道轻重。尽管吓得魂不附体,我还是强迫自己镇定,把药准确交给了主治医生。”
完成送药任务后,她退到抢救室外面的护士接待台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才发现自己后背的刷手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极致的恐惧过后,一阵强烈的委屈和后怕涌了上来,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
“我长这么大,因为跟男朋友吵架哭过,因为被父母批评哭过,但那是我第一次,纯粹因为害怕,被活生生吓哭了。”小雅回忆,“当时特别想上厕所,可根本不敢一个人再去那条走廊,甚至不敢离开这个相对人多一点的区域。我就趴在台子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,小声地啜泣。”
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,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。参与抢救的医生们陆续走出,白医生和另外两位帮忙的医生看到小雅这副模样,自然过来询问。小雅当时心乱如麻,又觉得这种事说出来既荒诞又可能被嘲笑,尤其是那位白医生,还半开玩笑地问她是不是和男朋友闹别扭了。内向的她最终选择了沉默,只是摇头说自己不太舒服。
那一夜在煎熬中终于度过。第二天早上交班时,小雅看到了那位提醒过她的护士长姐姐,压抑了一晚的恐惧和委屈瞬间决堤,她拉着姐姐到没人的角落,一边哭一边把昨晚的遭遇说了出来。
护士长姐姐听完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了,压低声音急道:“我不是告诉过你别往那边去吗?让你拿药,拿完赶紧走!听见动静你还敢听?!唉,也怪我,话没跟你说透……我也听见过!院里不少老人都听见过类似的!我跟你说,昨晚让你去拿药,说不定就是有人故意的!那药按理不该总是让你去取!” 她见小雅情绪濒临崩溃,没再多说,只是好言安慰了她一番,让她赶紧回家休息。
小雅回到家,精神恍惚,把这事告诉了家人。父亲又心疼又着急,甚至提议托人找关系帮她调离这家医院。“可这份工作得来不易,这家医院在本地口碑也很好,我实在舍不得。”小雅说。她在家休养了整整六天,情绪才稍微平复,硬着头皮回到医院。
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,她鼓起勇气,找到了负责排班的科室主任,以“心理压力过大、无法适应夜班”为由,恳请调整班次。她并没有提及具体细节,但言语间的惊惧是掩饰不住的。
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,一向以严厉着称的主任,听完她有些语无伦次的请求后,竟然没有多问一句,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干脆利落地说:“好,我知道了。以后先不安排你夜班。” 随即就在排班表上做了改动。
这意外的顺利让小雅如释重负,几乎喜极而泣。后来,她又遇到了那位护士长姐姐。也许是见她已经调离了夜班岗位,脱离了“危险”,护士长姐姐这才放松下来,将她所知的、关于那间诊疗室的往事和盘托出。
“那是你还没来医院时候的事了,”护士长姐姐点起一支烟,缓缓说道,“那时候,科里有个男大夫,姓郑,人挺老实本分的,技术也不错。但他有个毛病,爱喝酒,而且有点控制不住,算是……酒精依赖吧。”
“有一天晚上,大概凌晨四点多,急诊通常比较清闲。郑大夫大概觉得没事了,又忍不住喝了不少,醉得有点厉害。可偏偏就在四点半左右,送来一个危重病人——一个年轻孕妇,肚子很大,看样子快要临盆了,但身上有严重的外伤,不知道是车祸还是从高处摔的,浑身是血,情况非常危急。”
“大家赶紧把人推进了当时正好空着的‘第三诊疗室’进行抢救。可跑去叫郑大夫时,发现他醉得走路都晃,根本没法进行精细操作。这可急坏了所有人!虽然主要责任在他,但大家也不忍心看着病人耽误抢救,更不想同事因此出事。于是满医院打电话找能顶上的外科医生,护士们也只能先做一些基础的维持措施。”
“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了,除了急诊值班的,其他能立刻赶来的外科医生特别少。细节我就不多说了,总之,起码耽误了二十多分钟,才好不容易找来一位医生。可这位医生并非专攻产科和创伤急救,再加上延误了最佳时机……” 护士长姐姐吸了口烟,声音低沉下去,“那个孕妇,没能救过来,就死在了那间诊疗室里。后来才知道,她肚子里是一对双胞胎,已经成形了……”
“老人常说,这种情况下,母亲带着未出世的孩子横死,怨气是最重的,最容易出事。我们当时也没多想,可从那以后,那间诊疗室就真的没再安生过。院里私下传闻,不止我一个人听见过里面的哭声和怪声,我知道的,有过类似经历、描述跟你差不多的,少说也有七八个人。”
护士长姐姐掐灭烟头,看着小雅,叹了口气:“不过,我最服你的,是你居然还敢趴到门上去听。我当初听见动静,可是头也不回就跑没影了。”
小雅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。那间“第三诊疗室”据说后来被彻底封死,改作了他用,但关于深夜走廊尽头若有若无的哼唱与呢喃的传说,依旧在医院一部分老员工中隐秘地流传着,成为每一个新来者迟早会听说的、关于这所老医院的黑暗秘辛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