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设,是她新婚不到一年的丈夫,在相邻不远的另一家机械厂工作。
工友们立刻跑去打电话。从周建设的工厂骑车过来,最快也就七八分钟。然而,命运仿佛故意捉弄这苦命鸳鸯。打电话前,春梅似乎靠着一股执念还强撑着,电话打完不到三分钟,她那饱受摧残的生命之火,就在这冰冷钢铁的禁锢中,彻底熄灭了。
当周建设疯了一样冲进工厂大门时,等待他的是层层阻拦的工友和领导。人已经走了,领导含着泪,狠下心命令绝对不能再让丈夫看到妻子那惨不忍睹的遗容,那将是二次摧毁。周建设在厂门口嘶吼、痛哭、挣扎,最终被众人死死抱住。在他悲愤的哭喊声中,医护人员和老师傅们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卸部分机器部件,试图将遗体完整地、尽量有尊严地取出来……那个过程,不忍详述。
后续,工厂承担了全部责任,给予了巨额赔偿,协助周家风光操办了丧事。据说,出殡时,棺椁内的遗体下半身已是经过处理的形态。整整十多天,工厂相关车间都笼罩在巨大的悲痛和阴影之下。周建设直到最后,也未能见到妻子最后一面,这成了他,也成了许多知情工友心中一道深深的伤痕。
再惨痛的事故,时间也会推着生活向前。工厂不能因此长期停工。发生事故的车间停产整顿了约三个月。这期间,安全规章被反复强调,血淋淋的教训刻在每个人心里。但那台出事的卷板机,连同它周围的地面,即便经过反复冲刷,某些缝隙里仿佛依然残留着洗不去的暗红色痕迹。夜班时,更是没人愿意靠近那个区域,白天的记忆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然而,生产的压力终究存在。那台机器价值不菲,整个车间也不能长期闲置。三个月后,工厂决定重启该车间。为了减轻大家的心理负担,厂里不仅彻底重新粉刷了车间墙壁,将设备布局做了调整,甚至将那台出事的卷板机也移到了车间内稍偏的位置,并彻底检查、上漆,试图掩盖一切过往的痕迹。
领导们以为,四个月过去了,时过境迁,加上环境改造,应该能冲淡恐惧。但他们失算了。
车间复工后的第三天,正是夜班。晚上十二点左右,工人们交接班完毕,生产线再次轰鸣起来。操作那台“特定”卷板机的,是一位姓李的年轻技工。当时车间里一切正常,大家忙碌着,警惕性在重复劳动中略有放松。
突然,众人听到那操作台方向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叫!只见李技工连滚爬爬地从操作室里冲出来,脸色煞白,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,他踉跄着朝车间中央人多的地方狂奔,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喊:“来人啊!救命!赵春梅!赵春梅又在机器上!!”
这一嗓子,像冰水泼进了滚油锅!所有听到的工人心里都是“咯噔”一下,汗毛倒竖!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工作,惊恐的目光追随着李技工,又齐齐转向那台卷板机。
接下来看到的景象,让当晚车间里三四十号工人,在后半生达成了绝对一致的、恐惧的共识:
那台卷板机巨大的、已经装好的钢铁防护罩外表,竟然清晰地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人形光影!那光影的轮廓,分明就是一个以扭曲姿态蜷缩在机器滚轮间的人影!虽然不像实体般清晰,但头部、躯干、尤其是陷入滚轮部分的下半身……那姿态,与四个月前赵春梅罹难时的惨状,惊人地相似!仿佛有一台无形的投影仪,将那个瞬间的影像,烙印般投射在了防护罩上!
这不是一个人产生的幻觉。所有人都看见了。人多并未壮胆,反而因为集体确认了恐怖的存在,引发了更大的恐慌。工人们惊呼着,不由自主地集体向车间大门退去,没人敢上前一步。
人群中有位年纪较大的老师傅,脸色铁青,颤声喊道:“快!去门卫那儿!拿鞭炮!快拿鞭炮来!”
几个胆大的年轻工人如梦初醒,飞奔向厂区大门的值班室,不由分说抓起两挂过年备用的一千响红鞭炮,又冲回车间门口。老师傅夺过鞭炮,用颤抖的手点燃引信,奋力将噼啪炸响的鞭炮扔向那台卷板机的方向!
刺鼻的硝烟弥漫开来,跳跃的红色碎屑在机器周围迸射。说来也怪,在鞭炮震耳的炸响和硝烟笼罩中,防护罩上那诡异的人形光影,竟然真的逐渐变淡,直至完全消失了。
光影虽散,恐惧却已深深植入每个人的骨髓。这件事因为目击者太多,根本无法隐瞒,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厂,甚至惊动了上级单位。无论领导如何安抚、解释,甚至私下询问那晚当班的工人,得到的都是同样笃定而惊恐的描述。
自那晚起,那个车间便被无限期封闭了。高大的厂房门窗紧锁,里面价值不菲的机器再无人敢去操作,更别说拆卸移走。它成了厂区地图上一个沉默的禁区,一个所有工人都心照不宣、避之唯恐不及的角落。
据多年后转述此事的老工人说,直到他退休离开那座工厂,那个车间依旧空置着,锈迹斑斑的大门上挂着沉重的锁。里面是停滞的时光,和一段谁也不愿再提起,却永远也忘不掉的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