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黑河影(2 / 2)

距离近在咫尺,不过一米多远。

这下看得再清楚不过了。她全身漆黑,连脸上也没有五官的起伏,就是一片平滑的、深邃的黑暗,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。她静静地“站”在那里(或许只是飘着,因为根本看不清她的脚是否沾地),堵死了唯一的出路。

极度的恐惧反而催生了一股蛮力。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!大舅猛地扯了小舅一把,两人不再试图走那条“路”,而是不管不顾地、一头扎进了旁边高密茂盛、带着锋利叶边的芦苇丛里!

芦苇叶划破了脸和手,生疼,但谁也顾不上了。他们像两只受惊的小兽,在芦苇丛中拼命钻挤、狂奔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芦苇被撞倒的哗啦声。不知跌跌撞撞跑了多久,也许几十步,也许更长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他们终于冲上了坚实的土公路!

一上公路,小舅“哇”一声就哭了出来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大舅脸色惨白如纸,心脏还在狂跳,但还强撑着哥哥的架势,死死拽着小舅的胳膊,哑着嗓子喊:“快跑!回家!” 两人沿着公路,没命地朝家的方向狂奔。后来小舅说,其实跑出没多远,大舅也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了。那天晚上,兄弟俩是真正被吓得屁滚尿流,连滚爬爬逃回家的。

到家时,天已黑透。外婆正等着他们吃饭,一看俩孩子神色不对,小脸煞白,身上沾着草屑泥污,眼睛又红又肿,明显哭过,心里就“咯噔”一下。起初问起来,两人还支支吾吾不肯说。直到晚饭桌上,在外婆的再三追问下,兄弟俩才抽抽噎噎地把河边看到黑影女人的事说了出来。

坐在一旁的外公一听他们竟然敢违背禁令跑去那条凶河边上,顿时火冒三丈,“啪”地把筷子拍在桌上,起身就要把两个孩子拎出去揍一顿。

“住手!” 外婆急忙拦住外公。她比外公懂得多,心思也细。村里关于那条河的邪乎传闻,她听过不止一两个版本。两个孩子刚撞了邪,受了极大的惊吓,魂儿都可能不稳,这时候再一顿毒打,万一惊出病来,那可就难治了。在她的极力阻拦和劝说下,两个舅舅那天晚上总算逃过一顿皮肉之苦。

说来也怪,兴许是兄弟俩年轻火力壮,也或许是惊吓之后处理得当,他们并没有像许多撞邪故事里那样大病一场或高烧不退,后边儿也没再发生什么怪事。但河边那一幕,成了他们童年最深刻的恐怖记忆。

许多年后,两个舅舅都已长大成人,有一次跟外婆闲聊,又提起了当年那桩事。外婆这才把自己知道的和猜测的,慢慢告诉了他们。

“你们俩那天看见的那东西啊,” 外婆压低了声音,眼神里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、对神秘事物的敬畏,“依我看,未必就是你们想的‘落水鬼’或一般的冤魂。咱们村老早就有类似的说法,说那河里有‘东西’,一直缠在那儿。有人说是淹死的人怨气化成的‘水猴子’,也有人说是年头久了、成了精的大王八……”

外婆顿了顿,回忆道:“可我总觉得不太像。我小时候,大概四五岁那会儿吧,村里传过一件事,说有人从那河里弄出来一条大青蛇,好家伙,好几米长,水桶那么粗!咱们这地方,寻常哪见过那么大的蛇?所以我琢磨着,你们看见的那个‘黑女人’,说不定……是那河里的蛇精变的。”

两个舅舅听了外婆这番解释,不知怎的,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。用“蛇精”来解释,似乎比完全不可名状的“鬼怪”更能让他们理解和接受。大舅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妈你这么一说,好像有点道理。那天我们靠近芦苇荡的时候,明明是大夏天,却突然感觉一阵阴冷,寒气往骨头缝里钻……蛇不就是冷血的、属阴寒的东西吗?”

小舅也附和:“对对,我也记得那股冷气!好像一下子从夏天跳到了冬天似的。”

外婆点点头:“蛇性极寒,老人们都说,深山老林里的大蛇待的地方,跟冰窖似的。那些常年捕蛇、杀蛇的人,身子骨和运势也容易受影响……这里头的道理,跟老中医讲的阴阳寒热差不多。你们那天感应到寒气,恐怕不是平白无故的。”

这番夹杂着民间传说、朴素观察和一点点“道理”的解释,为两个舅舅童年那次毛骨悚然的遭遇,勉强画上了一个他们能够接受的句号。但那条清澈而寂静的凶河,以及河边那个通体漆黑、没有面孔的影子,依旧静静地流淌在记忆深处,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、混合着恐惧与神秘色彩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