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兽语者(2 / 2)

“喂!”我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声。

她依旧毫无反应,仿佛我根本不存在,仿佛那团空气才是她全部的世界。我心里有点不舒服,也有点发毛,但肚子实在疼,也懒得再理她,便趴在了自己的课桌上。

然而,当我趴下后,距离近了,她那些压低的、急促的话语,不可避免地飘进了我的耳朵。起初是一些零星片段,关于小学时被同学孤立、被邻居孩子欺负的往事。我听得心不在焉,只觉得这人真是沉浸在自己的悲惨世界里。

但大概过了十分钟,她话锋一转,开始用更清晰、更带着颤音的语调,对着那看不见的“倾听者”诉说自己的身世。我浑身的寒毛,就在那一刻,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
从她断断续续、充满痛苦压抑的叙述中,我拼凑出了一个可怕的童年:她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就离家出走,杳无音信。她是由父亲独自带大的。而她的父亲,有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。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单身父亲抚养一个小女孩,其艰辛与混乱可想而知。她说,父亲发病时,常常酗酒,然后就会失控地打她。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。

最让我感到窒息的是,她用一种平板到近乎麻木的语气说道:“……最严重的那次,他不知从哪儿找来半瓶农药,说我的头上有虫子,硬是按着我把那东西倒在头上……冲洗了好久……从那以后,我的头发,就再也没长出来过。”

我的胃部一阵痉挛,不知是生理的疼痛还是心理的恐惧。用农药洗头?!这是怎样的噩梦!我趴着一动不敢动,手脚冰凉。

而接下来她的话,让我差点惊叫出声。她对着空气,语气忽然变得有点依赖,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:“……只有你理解我,只有你肯听我说这些。虽然你已经走了好多年了,但我总觉得,你比身边这些活着的人都要好……你别离开我,好不好?一直陪着我吧……”

她在跟一个“走了好多年”的“人”说话!恳求对方不要离开!

那一刻,巨大的恐惧攥紧了我的心脏。我全身僵硬地趴在桌上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恨不得自己立刻晕过去,什么也听不见。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根本不知道是该立刻跳起来跑出教室,还是继续这样伪装成一具“尸体”。

万幸的是,没过多久,下课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。走廊里瞬间充满了学生们奔跑、喧哗的声音。很快,同学们涌进教室,嘈杂的人声驱散了一些那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。我强作镇定,慢慢直起身,假装刚睡醒,揉着眼睛,然后立刻起身,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教室,直到离那个角落远远的。我甚至不敢回头看她一眼。

自那以后,我对她的好奇心膨胀到了极点,但畏惧也同样深重。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最要好的闺蜜林薇,我们俩开始心照不宣地、带着一种窥探秘密的紧张感,暗中观察她。

在之后同班的短短几个月里,还发生过一些细碎而令人心里发毛的小事,但都比不上那次偷听到的震撼。不过,临近中考前,又发生了一件怪事,为这个充满谜团的转校生故事添上了最后一笔。

那天中午,我和林薇,还有另外两个同学,在校外买了午饭,有人提议去学校后操场边的小草坪上吃,说那边清净,有点像野餐。我们几个便拿着饭盒,穿过教学楼侧面的小路,往后操场走去。

就在那条僻静的小路拐角,我们远远看见了她——那个光头女孩。她蹲在那里,面对着操场边缘一面爬满枯藤的旧砖墙,很认真地在说着什么,脸上居然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。墙那边似乎有人?

我们好奇地走近了些。绕过一处凸出的墙垛,看清了状况——墙那边根本没有人!只有一只脏兮兮的、看起来是流浪狗的黄色小狗,正蹲在墙根下,吐着舌头看着她。

而她,正用我们平时聊天的语气,对着那只小狗说话:“……所以你就跑来这里啦?这边太阳好,是不是?不过要小心哦,别被校工叔叔抓到……”

她不是在逗狗!不是在发出“啧啧”声或者简单的口令。她是在跟那只狗进行一场有来有回的、内容具体的“聊天”!

我们四个人当时就愣在原地,手里的饭盒都差点拿不稳,面面相觑,每个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愕。我们没敢惊动她,蹑手蹑脚地快速溜到了后操场。

一坐下来,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议论起来。“她是不是这里有问题?”一个同学指着自己的脑袋。“太吓人了,跟狗说话说得那么起劲……”

最后,或许是因为我平时跟她算是有过几次交谈,又坐得近,她们一致推举我,下午回去“委婉”地问问她。

下午课间,我做了半天心理建设,才挪到她桌边,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问:“哎,中午我们在后操场那边看见你了。”

她抬起头,很平静:“嗯,我看到你们了。”

“那个……我有点好奇哈,”我斟酌着用词,“你是在跟那只小狗……说话吗?”

“是啊,”她回答得理所当然,眼神干净透彻,“我一直都能跟小动物聊天啊。小鸟、小猫、小狗……都可以的。”

“你……你能听懂它们说话?”我的声音有点发干。

“能啊,”她点点头,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从小就可以。”

如果是以前,听到这种话,我绝对会认为她是个需要看医生的妄想症患者。但经历了之前的种种——那精准的“预言”,那对着“空位”的凄楚倾诉——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,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也许……她说的是真的。

那一刻,我感到的不是荒诞,而是一种更深邃、更难以言喻的寒意,混合着一丝对她的悲悯。这个没有头发、能看到另一个世界、能听懂动物语言的女孩,她所生活的,究竟是一个怎样孤独而奇异的世界?而我们这些“正常人”,或许才是对她一无所知的盲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