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仔细问过大叔这个“噔的一下”是什么意思。他心有余悸地回忆: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……不是走,也不是跑……就好像……她从墙里‘印’出来了一样,一下子就到眼前了!”
这一下,大叔所有的勇气和好奇心瞬间烟消云散,无边的恐惧将他彻底淹没。他惊叫一声,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台阶上,连滚带爬地起来,反手拽住那个早已吓傻的小伙伴,两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,头也不回地朝着胡同口狂奔而去!
一直跑到胡同口,拐到左边另一条有路灯、且有几个大人在乘凉聊天的胡同,两人才敢停下,扶着墙大口喘气,心脏狂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。
我得说明一下,咱们这位大叔,小时候可不是一般的胆大。在乘凉的大人身边待了没一会儿,惊魂稍定,他那该死的好奇心竟然又悄悄冒了头!他拉着那个惊魂未定的小伙伴,还想再回去,就躲在胡同口偷偷看一眼,确认一下那女人有没有跟出来。
那小伙伴这次是彻底崩溃了,虽然他没亲眼看见门里的景象,但大叔的反应和刚才的经历已足够吓破他的胆。他死活不肯再去,猛地挣脱大叔的手,哭着一溜烟跑回了家,只剩下大叔一个人。
您说这大叔的胆子得有多大?他竟然真的,独自一人,又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挪回了那条死胡同的入口。他紧贴着胡同口的墙根,借着旁边胡同透过来的一点灯光,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,屏住呼吸,朝那条幽深的死胡同里望去——
这一眼,让他最后一点勇气也彻底崩碎,掉头就跑,一路冲回家,再也不敢回头。
他看到,在那棵粗壮的老槐树下,不止站着刚才那个“女人”。
一个穿着深色褂子、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太太,左手右手各牵着一个年纪很小、穿着旧式短褂的男孩。老太太身后,还站着一个中年妇人。而刚才在窗后出现的那个年轻女子,也静静地站在老太太身边。
他们一家子,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老槐树下浓重的阴影里,面朝着胡同口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那姿态,不像是偶然站在那里,倒像是在等待着什么,或者说……像是在等待着“他”回来,好让他看见他们。
大叔跟我说:“我当时脑袋‘嗡’的一下,全白了。我是真怕了,怕到骨头缝里都发凉。” 他扭头就冲向那几个乘凉的大人,语无伦次地喊:“叔……叔叔!那……那胡同里!站着好几个人!刚才……我刚才看见了!”
大人们一听,脸色顿时变了。“哪个胡同?东头那个?嘿!不是说了不让你们去那儿吗?!谁让你去的!你知道那儿以前出过什么事儿吗?!” 他们非但没有安慰吓坏的孩子,反而劈头盖脸一顿训斥。其中一位和大叔家相熟的叔叔,更是揪着大叔的耳朵,直接把他拎回了家。
到了家,那位叔叔把事情的经过(当然,主要是大叔违反禁令去了死胡同)一五一十告诉了大叔的父母:“瞧瞧你们家这淘气包!竟敢跑到那地方去!还胡言乱语说看见人了!这晚上可不能让他再瞎跑了,你们可得看紧点!” 一番添油加醋的告状之后,叔叔走了。可想而知,等待大叔的是一顿结结实实的“混合双打”。
大叔回忆:“我记得那顿打挨得……唉,因为我嘴硬,死不认错,我爸那天又喝了点酒,把我屁股都打肿了,最狠的时候,还把我捆在院里枣树上抽。搁现在家长可能不理解,那时候管教孩子,这样不算稀奇。” 他顿了顿,苦笑道:“现在想想,挨得不冤。那是全胡同的禁区,大人三令五申不让去,我非去。换我是我爸,估计也得揍。”
有意思的是,在整个挨打和盘问的过程中,嘴硬的大叔始终没跟父母提起他具体看到了什么,只是一口咬定那位叔叔是“胡说八道”,自己根本没看见奇怪的东西。也许是因为恐惧,也许是因为知道说了也没人信,反而可能招来更多的责骂。
而且,大叔的火气似乎很旺,和很多灵异经历者事后会生病不同,他挨完打之后,身体上倒没什么异样。这件事,被他深深埋在了心里。
直到大约两年后,有一次妈妈温和地哄他,问起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,他才把当时在死胡同里看到的一切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亲。
“好家伙,我妈一听,那脸色‘唰’一下就变了,眼神里又是惊又是怕。我当时虽然还小,但也看明白了——我可能,真的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但那时候家长不会跟孩子细说这些,她只是紧紧抱着我,嘱咐我以后千万别再靠近那里。”
真正了解到那段尘封往事的全貌,是在很多年以后。那时大叔都快参加工作了,他们家也即将从那个胡同大院搬走。院里住着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奶奶,是胡同里的“活历史”,几乎没有她不知道的旧闻。
一天晚上,妈妈包了饺子(那时吃顿饺子是改善生活),让大叔端一碗给老奶奶尝尝。老奶奶虽然年事已高,但精神矍铄,年轻时见识颇广,偶尔还能喝上一小盅。大叔特意从爸爸那儿弄了点酒,想陪奶奶说说话。一老一少,就着饺子和酒,聊起了许多陈年往事。
聊着聊着,大叔想起了那件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,便试探着问:“奶奶,您还记得我小时候,因为跑去东头那个死胡同,被我爸揍得死去活来那回吗?”
他把那晚的经历,包括听到人声、从门缝看到空院子、窗后的女人、以及最后树下站着一家子人影,全都详细地说了一遍。
老奶奶听完,放下筷子,抿了一口酒,咂咂嘴,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聚拢起来,神情变得异常严肃。她缓缓地说:“孩子,我告诉你,你爸打你那顿,一点儿不冤。”
“那死胡同,为什么不让你们去?我们家是从别处搬来的,早年间,你奶奶我也算是大户人家出身,后来家道中落,才搬到了这市井胡同里。自打我搬来起,那地方就一直封着,没人住。可我这岁数的人,多少听过一些老辈人传下来的话。”
她压低了些声音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:“那几间房子里,早先住的是一个什么小军阀养的外宅,一个姨太太。后来,不知道那军阀在哪儿结了仇,人家花钱雇了当时民国时期的杀手,在一个晚上……把那一户人,上上下下,连大人带孩子……都给‘做’了。听说,连几岁的小娃娃都没放过……惨哪。”
“自打出了那档子事,那地方就没消停过。不然你想想,咱们这儿住房多紧张啊,一家几口挤一间屋的多的是,为什么偏偏那四间大房子,就这么一直空着,谁也不敢住,也不让拆?”
老奶奶叹了口气,看着脸色发白的大叔:“你呀,小时候太淘,那股子好奇心,差点惹了大祸。没出什么事,真是你命硬。”
听完老奶奶这番话,大叔当时就觉得手里的酒没了滋味,饺子也咽不下去了。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,多年前那个夏夜树下站立的几个人影,此刻在记忆中变得无比清晰,也无比森然。
在搬离那个胡同前,还有两三年的时间。大叔跟我说,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靠近过那条死胡同。宁可绕着胡同多走半圈,也绝不再从那个阴森的入口前经过。
“而且,自打奶奶告诉我实情后,我越是回想那天晚上的情景——那一家子人,静静地站在老槐树下,朝着胡同口张望的模样——我心里头那股寒气,就越重。他们……到底是在看什么?还是在等什么?”
故事到此便结束了,但那个夏夜死胡同深处的老槐树,和树下沉默的剪影,却成了讲述者心中一个永远无法驱散的、带着寒意的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