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玩在兴头上的小斌哪里肯听,头也不回地喊:“等会儿!我这局还没完呢!”
李婶急了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一把攥住小斌的胳膊,声音又急又厉:“叫你回来听见没!回家!”
小斌被拽得一趔趄,又疼又委屈,加上在小伙伴面前丢了面子,哇地一声哭闹起来,脚底下还使劲往后蹭。
“啪!”
情急之下,李婶一巴掌拍在了小斌的后背上,不是特别重,但在孩子听来格外响亮。小斌愣住了,随即更大的委屈涌上来,哭得更凶。李婶也顾不得了,半拖半抱地把他往屋里弄,同时对其他几个吓呆了的孩子说:“都散了,天黑了,赶紧各回各家!”
回到屋里,李婶立刻反手插上门闩,又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小斌抽抽搭搭,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这么粗暴。父亲也疑惑地看着她。李婶脸色苍白,嘴唇还有点哆嗦,只含糊地说:“外头……好像有野狗,不安全。今晚都早点睡,别出去了。”
这件事成了小斌心里的一个疙瘩。他记得那晚母亲异常的神色和那一巴掌,却始终不明白缘由。
直到几年后,小斌上了初中,有次闲聊提起童年趣事,他半开玩笑地问母亲:“妈,记得我小时候,有回在院里玩得好好的,你冲过来就打我,到底为啥呀?我犯啥天条了?”
李婶正在摘菜,闻言手停了下来,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。她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叹了口气,放下手里的菜,看着已经长得半大的儿子,缓缓说道:“今儿你也大了,妈跟你说实话。那天晚上……妈可能看见‘不干净’的东西了。”
小斌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,催促母亲快讲。
李婶便把那个夏夜看到的情景,包括那个穿戏服的孩子,以及她如何联想到早已去世的王东东,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小斌。她还提到,后来她私下里悄悄问过院里最年长的赵奶奶。赵奶奶听完,脸色变了变,叹着气说:“东东那孩子……生前最爱跟着他爷爷去文化宫看戏,回来就爱披个床单学着甩袖子。他没了以后,他奶奶哭着想孙子,就把孩子一套最喜欢的小戏服……给他穿走了(指下葬时穿去了)。你说你看见的……唉,兴许是孩子贪玩,念着小时候的玩伴,或是……看见你们家小斌活泼,想起来自己了吧……”
小斌听完,当时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盛夏的天,硬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他想起那天晚上玩耍时,似乎确实感觉旁边有个“人”在看着他们,但他光顾着跑闹,根本没留意。
“妈,”小斌咽了口唾沫,“您……您没看错?真穿着戏服?”
“我能拿这事儿瞎说吗?”李婶眼圈有点红,“我后来想,东东那孩子,死得那么突然,那么惨,又正是爱玩的年纪……我心里也难受。可我当时第一反应,就是不能让你再在那儿待着。宁可我看错了,也不能冒一丁点险。打你一巴掌,是妈急了,下手没轻重……可你现在想想,要是妈没把你拉回来,由着你在那儿玩,万一……”
小斌没让母亲再说下去。他忽然全明白了。那一巴掌,不是无缘无故的怒火,而是一个母亲在极度恐惧和不安中,最本能、最急切的保护。后怕之余,他心里对母亲那点残留的委屈,也彻底化成了感激。
多年以后,老城改造,那片平房区早已拆迁,盖起了高楼。但那个夏夜,砖堆上寂静的“旁观者”,母亲惊惶而坚决的一拽,以及童年那份未曾察觉的、擦肩而过的寒意,却如同老槐树的影子,深深地印在了小斌的记忆里。它无关凶恶,却透着一种深沉的哀伤与遗憾,提醒着生命无常,也见证着母爱在极端情境下最质朴的形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