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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事是老周讲的,他爷爷年轻时候的事。
爷爷是个屠户,在村里出了名的胆大。那把杀猪刀跟了他二十年,刀刃磨得锃亮,宰过的牲口不计其数。十里八乡谁家宰猪杀牛都请他,不给钱,就给副下水、肠子肚子什么的。爷爷也乐意,走村串户,朋友多,酒局多。
那天爷爷带着徒弟,在邻村宰了一天的猪。从早上天还没亮就动手,一直忙到晚上六点半。那时候农村六点半就黑透了,等收拾完家伙、拿上下水、跟主家喝两盅告别酒,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。
徒弟叫二牛,十六七岁,瘦瘦小小的,跟着爷爷学徒半年了。这孩子老实,干活不惜力,就是胆子小,爷爷老骂他“跟个娘们儿似的”。
爷爷把带回来的一挂猪下水扔给老婆,老婆接过来就进厨房忙活。猪大肠、猪肚、猪肝,都是好东西,搁点辣椒一炒,香得能把隔壁小孩馋哭。
刚坐下,邻居家的二流子就来了。
那人叫刘三,三十来岁,光棍一条,整天游手好闲,东家蹭饭西家蹭酒。他专盯着爷爷,知道有肉吃准来。爷爷也习惯了,招呼他坐下,俩人倒上酒,就着刚出锅的炒猪下水喝起来。
“老周,今天这猪肥啊?”刘三嚼着猪肝,满嘴流油。
“肥,二百多斤。”爷爷抿了口酒,“那猪叫得,三里地都能听见。”
二牛不喝酒,扒了两碗饭,站起来说:“师傅,我先回了。”
爷爷摆摆手:“回吧回吧,明儿早点来。”
二牛出了门,往村西头走。他家在邻村,走路二十分钟,要穿过一片麦地,翻过一个小土坡。
爷爷跟刘三继续喝。酒过三巡,话就多了。刘三吹他当年在镇上见过多大的场面,爷爷吹他宰过多少头猪。俩人正吹着,大门突然咚咚咚响起来。
砸得又急又重,跟要拆门似的。
爷爷一愣:“谁啊这是?”
咚咚咚!咚咚咚!
伴随着砸门声,还有个男孩的哭喊:“师傅!师傅开门!”
爷爷腾地站起来:“是二牛!”
他老婆跑过去开门,门一开,二牛踉踉跄跄冲进来。
那样子把爷爷吓了一跳。二牛浑身是泥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衣服也破了,膝盖上血糊糊的,眼泪糊了一脸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咋了这是?”爷爷冲过去扶住他。
二牛浑身发抖,话都说不利索:“师傅……我……我遇到鬼了!”
刘三本来醉醺醺的,一听这话,酒醒了一半。
爷爷皱皱眉:“什么鬼?说清楚!”
二牛抹了把脸,抖着声音说:“我刚走到村西头那片麦地,想从地里穿过去回家。刚走到后头那土坡子那儿,就看见好多小灯儿,蓝的、绿的、红的,围着那土坡子飘,飘来飘去的。我吓得就跑,摔了好几个跟头,你看我这腿……”
他把裤腿撩起来,膝盖破了好大一块皮,血糊糊的,还沾着泥。
“师傅,我听人说过,那后山坡以前是乱坟岗子,埋过好些人。我这……我这真见着鬼了吧?”
爷爷听完,愣了两秒钟。
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在夜里特别响,把二牛笑懵了,把刘三也笑愣了。
“鬼?”爷爷拍着桌子,把酒杯都震翻了,“老子杀了半辈子牲口,什么没见过?哪来的鬼!你小子准是看花眼了!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把那把杀猪刀摘下来。刀在油灯底下闪着寒光,刀刃上仿佛还带着今天杀猪时的血气。
“走,我带你去看看。要真有鬼,我一刀剁了它!”
刘三也来劲了,灌了口酒:“走!我也去瞧瞧!看看到底是啥玩意儿!”
二牛吓得往后退,脸都白了:“师傅,别去了,那地方真不对劲……我刚才亲眼看见的……”
爷爷瞪他一眼:“怕什么?跟着我!老子今天让你看看什么叫胆儿!”
三个人出了门,往村西头走。
那晚月亮不大,云厚,地上黑乎乎的。爷爷走在前头,左手提着杀猪刀,右手拎着盏马灯。刘三跟在后头,东张西望的。二牛磨磨蹭蹭走在最后,一步三回头。
走了十几分钟,到了那片麦地。
麦子快熟了,齐腰高,风一吹沙沙响。月光透过云层,照得麦浪一波一波的,像黑灰色的水。远处就是那个土坡子,黑黢黢地蹲在那儿,像一头趴着的野兽。
爷爷站住脚,四处看了看,提高嗓门说:“哪儿呢?哪有什么灯?”
二牛指着土坡子后头:“师傅,在那后边,得绕过去才能看见。”
爷爷二话不说,顺着小道就往那边走。刘三跟在后头,二牛磨蹭了半天,也跟上去。
小道很窄,两边是麦子,麦穗擦着衣服沙沙响。走了几十米,拐过土坡子——
三个人同时站住了。
土坡后头,飘着一片小灯。
红的、绿的、黄的、粉的,大大小小,飘在半空中,一闪一闪的。不是灯笼,就是一团一团的亮光,跟鬼火似的,可是鬼火是蓝的,这些五颜六色,什么都有。它们飘着,晃着,忽高忽低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跳舞。
那个年代,农村连电都没有,全城也没几盏电灯。这种彩灯,谁也没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