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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不说话了。他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杀猪刀,眼睛直直盯着那些灯,喉结上下滚动。
二牛腿都软了,拉着爷爷的袖子,声音跟蚊子似的:“师傅……咱们走吧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爷爷没动。他盯着那些灯看了半天,压低声音说:“别动。都别动。别惊着它们。我先看看是啥东西。”
刘三缩在他身后,大气都不敢喘,酒全醒了。
就在这时候,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远不近,飘飘忽忽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就在耳朵边上。尖锐,刺耳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。
“众弟子听令——”
三个人同时打了个激灵。
“奶奶我今晚上有事儿找你们。大的、小的、老的、臭的,都给我出来!”
那声音在夜风里飘荡,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。爷爷四处张望,想找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。可是四周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那些彩灯还在飘,忽闪忽闪的,像是在回应那声音。
爷爷的腿开始抖了。他强撑着,压低声音说:“蹲下。慢慢往后爬。爬到前头那个土坑那儿,我说跑,咱就跑。”
三个人趴在地上,开始往后爬。
泥土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,麦茬扎得手心疼。爷爷爬在最前头,杀猪刀还攥在手里,刀刃上沾了泥。爬了没几米,他抬头往前看了一眼——
这一眼,他差点叫出来。
来时的路上,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群人。
二十多个,男女老少都有。高的矮的,胖的瘦的,黑压压一片。每个人手里都打着一盏灯笼,灯笼不大,跟痰盂差不多,光晕昏黄黄的。灯笼光太暗,照不清那些人的脸,只能看见轮廓。有男人,有女人,还有小孩,男孩女孩都有。
他们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然后,他们开始动了。
不是走,是一跳一跳的。跟皮影戏里的人似的,跟木偶似的,一跳一跳地往前挪。膝盖不打弯,脚不沾地,就那么一跳一跳地挪过来。
爷爷趴在地上,一动不敢动。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。
前头是那些飘在半空的彩灯,后头是这群跳着走的人。前后夹着,动不了,跑不掉。
二牛趴在他旁边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牙齿咯咯响。刘三干脆把脸埋在地里,屁股撅着,不敢看。
那些人越跳越近。灯笼的光越来越亮。爷爷能看见他们的轮廓了——有的高得离谱,有的矮得吓人,有的脑袋特别大,有的身子特别长。
还有小孩。那些小孩也是一跳一跳的,跟在大人后头。
爷爷后来跟孙子说,他那会儿肠子都悔青了。逞什么能?装什么胆大?这回好了,把自己装进去了。
他就趴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一跳一跳地往前挪。二十米,十五米,十米……
突然,他嘴里泛起一股苦味。
不是一般的苦,是那种从嗓子眼儿里往外泛的苦,苦得舌头发麻,苦得胃里翻涌。紧接着,心里开始绞痛,针扎一样,一下一下的。
耳朵嗡嗡响,越来越响,越来越响,像有一万只苍蝇在耳边叫。
然后眼前一黑。
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等他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他躺在地里,身上全是露水,衣服湿透了,头发上挂着水珠。旁边二牛和刘三也躺着,跟死过去一样,脸朝下趴着。
爷爷动了动,浑身酸痛,骨头像散了架。他推了推二牛,二牛哼哼着醒过来,睁开眼睛就哭。又推了推刘三,刘三也醒了,愣愣地看着他。
三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色一个比一个白。
爷爷爬起来,腿软得跟面条似的,站都站不稳。他四处看了看——那些彩灯没了,那些打灯笼的人也没了。只有那片麦地,那个土坡子,跟昨晚一样蹲在那儿。风吹过麦浪,沙沙响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“走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快走。”
三个人跌跌撞撞往村里跑。一路上谁也没说话,只顾着跑。跑过麦地,跑过小道,跑进村子。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爷爷的老婆站在门口,急得眼圈都红了,看见他就冲过来:“你们上哪儿去了?我一宿没睡!再不回来我要喊人找了!”
爷爷摆摆手,没力气说话。他进屋,往床上一躺,浑身发冷,冷得直哆嗦。他喊老婆:“拿酒来!拿被子来!”
老婆抱来两床棉被,又抱来两床,把他捂得严严实实。他还是冷,冷得牙齿打颤,冷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。老婆给他灌了半斤白酒,他还是冷。
那天他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,捂着五床被子,出了一身透汗,才缓过来。
从那以后,爷爷再没提过自己胆大。村里人再叫他去杀猪,他白天去,天黑之前准回来。谁晚上请他喝酒,他不去。谁跟他提乱坟岗子,他转身就走。
他后来跟孙子说:“人这辈子,不能逞能。逞完能,准后悔。再有胆的人,字儿要是吓破一次,就全丢了。”
这事后来在村里传开了。麻各庄的人都知道,那个胆大的周屠户,在乱坟岗子边上趴了一宿,回来再也不敢走夜路了。
爷爷说,他这辈子忘不了那天晚上。那些彩灯,那些一跳一跳的人,还有那个女人的声音。
“众弟子听令——奶奶我今晚上有事儿找你们。大的、小的、老的、臭的,都给我出来!”
那声音,他到死都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