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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躺在地铺上，看着天花板。表姐关了灯，屋里黑漆漆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听见表姐翻身的声音。
“姐，”他小声说，“你睡了吗？”
“没。”
“你说……我刚才看见的……是真的吗？”
表姐没回答。
他又问：“姐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？”
表姐沉默了很久，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。然后他听见她说：“别问了，睡吧。”
他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是那个小孩，光着身子，白里透绿，趴在摩托车上。那小孩的脸他看不清，可他知道那小孩在看他。
第二天，他问三姨，问表姐，问家里人。没人理他，都说他胡说八道。三姨摸着他的头说：“小孩子，做梦呢。”表姐低着头吃饭，一声不吭。
第三天，他被换到别的亲戚家住，再没去过三姨家。
这事憋在他心里好几年。他每年去外婆家都绕着三姨家走，不往那边看。可他老想起那天晚上，那片稻田，那辆摩托车，那个趴在挡泥板上的小孩。
后来他长大了，二十多岁的时候，有一天问他爸：“那年我在三姨家看见的到底是什么？”
他爸沉默了一会儿，抽了根烟，说：“你那时候小，不敢告诉你。”
他等着。
他爸说：“就在你到外婆家前几天，你三姨家对面那片稻田里，发现了一个死孩子。不知道哪来的，被人扔在那儿的。可能是外村扔的，也可能是路过的人扔的。后来被有关部门带走了，怎么处理的也不知道。”
他听完，浑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。
“那……那摩托车呢？”他问。
他爸摇头：“什么摩托车？没听说过。”
他没再问了。可他脑子里一直有个画面，那个小孩趴在摩托车上，跟着那辆车走了。那辆车去了哪儿？那小孩现在在哪儿？
这事过去了很多年。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碰到这种事了。
可前几年，他又遇上了。
那时候他家买了套新房子，一百二十多平，南北通透，采光好。全家搬进去住，高兴得不得了。他爸妈天天在屋里转悠，这儿摸摸那儿看看，商量着怎么布置。
住了二十多天，他开始做梦。
梦里总有一些白骨追他。骷髅架子，一具一具的，从门里进来，从窗户外头爬进来。有的手里拿着刀，有的拿着枪，有的什么都没有，就那么伸着骨头架子追他。六七具，有时候更多，满屋子都是。他跑，它们追，他躲，它们找。跑得气喘吁吁，躲得心惊肉跳。
每天晚上十二点半以后，准时做这个梦。天天如此，天天被吓醒，醒来一身汗，后背都湿透了，被子都能拧出水来。口干舌燥，嗓子眼儿跟火烧似的，下床喝水，喝完躺下，一闭眼又是那些白骨。
他跟他爸妈说了。爸妈说就是做噩梦，别想太多，白天累了晚上就做噩梦。他妈给他熬安神的汤，他爸给他买安眠药，都不管用。用了一些民间的土办法，床头挂把剪刀，枕头底下压把米，管了两天，又开始做梦。
梦的内容变了。
他梦见自己一个人在小区的街上走。白天，有太阳，可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他走着走着，觉得后头有东西跟着他。回头一看，五六具白骨跟在后头，鬼鬼祟祟的，他走一步它们跟一步，他一回头它们就停下来，假装在那儿看风景，有的还装作蹲下来系鞋带——可它们没有鞋。
那种被尾随的感觉，说不出来多瘆人。明知道它们在，明知道它们跟着，可一回头它们就装没事。他走快它们也走快，他走慢它们也走慢，怎么也甩不掉。
他还是没敢跟爸妈多说。新房子，刚买的，不想让老人心里膈应。他爸妈还沉浸在新房的喜悦里，今天买个沙发，明天买个茶几，高兴得很。他不想扫他们的兴。
他自己想办法。上网查，找人问，最后托同事介绍了个懂行的人。
那人五十多岁，瘦瘦的，眼睛很亮。听他说完，点点头，在纸上画了几笔，告诉他：在屋里什么位置挂面镜子，床头底下放个什么东西，门口摆个什么。他照着做了，还真管用。那些梦慢慢没了，越来越少，最后彻底不做梦了。
这事他以为就过去了。日子照常过，上班下班，吃饭睡觉，一年很快就过去了。
一年后，小区后面要开二期工程。工地就在他家后墙外头，他经常趴在阳台上看那边施工。推土机、挖掘机，轰轰隆隆的，挖土运土，干得热火朝天。
有一天下午，他在阳台上抽烟，看见下边工地突然乱起来。工人们跑来跑去，有人喊，有人打电话，还有人往后退，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。过了一会儿，来了一群穿黑西装的，像是老板。又过了一会儿，工人们全撤出来了，工地停了，机器也停了。
第二天，工地拉了黄线，黄线上挂着小旗，写着“禁止入内”。来了很多穿白大褂的，还来了几辆警车。他趴在阳台上看，看见那些人从地里挖出东西来。白花花的一片，堆在那儿，太阳底下一照，晃眼睛。
他看不清是什么，可他知道是什么。
后来他打听才知道，二期工程挖地基的时候，挖出来几百具白骨。整整齐齐的，一具挨着一具，排了好几排。还不止，还挖出个古墓，是古代一个将军的墓，带着好多士兵殉葬。那些白骨，有的是将军的，有的是士兵的，有的是殉葬的。
他站在阳台上，看着那片被黄线围起来的工地，看了很久。
风从那边吹过来，凉凉的。
他想起一年前那些梦。那些白骨追着他，那些白骨尾随着他。它们从门里进来，从窗户外头爬进来，它们跟在他后头，他走一步它们跟一步。
他家这房子，后头挨着个乱葬岗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