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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老式的大衣柜,实木的,几百斤重,靠墙放着,平时推都推不动。半夜两点多,忽然开始晃。不是那种轻微的震动,是使劲地晃,柜门噼里啪啦地响,柜里的衣架叮叮当当撞在一起,柜腿都离开地了,又落下去,咚的一声,楼板都在震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,要出来。一家人吓得一宿没睡,开着灯坐到天亮。
接下来的三四天,消停了一点,没出什么大事。可到了第五天晚上,出大事了。
那天晚上七点多,一家三口遛狗回来。他拿钥匙开了门,迈进去第一步——客厅正中间站着个人。个子不高,瘦瘦的,稍微有点弯背,站在展览柜边上,低着头往里瞧。展柜的玻璃门开着,那个象牙娃娃还搁在里面,灯光照在上面,金边反着光。那个人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像是在看那个娃娃。
他以为是贼,往后退了一步,喊了一嗓子:“你是谁!”声音在客厅里炸开,他自己的耳朵都嗡嗡响。那个人动都不动,像是没听见。
他媳妇儿在后头看见了,脸唰地白了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。她声音哆嗦着说:“就是他,就是他!那天晚上我看见的就是他!我跟你说家里有毛病你不信!”
最奇怪的是他们家的狗。那条狗平时见谁都叫,送快递的叫,送外卖的叫,楼下有人吵架它也要趴在窗台上叫几声。这会儿它缩在主人脚后跟,夹着尾巴,耳朵贴着头皮,一声都不敢出,浑身发抖,四条腿抖得站都站不稳。
一家人掉头就跑,鞋都没换,穿着拖鞋冲进电梯。下了楼,直奔保安室。保安来了三四个,手里拿着手电筒和对讲机,陪着他们上楼。把屋里翻了个遍——没有人。床底下没有,柜子里没有,阳台上没有,连厕所的浴帘后面都掀开看了。门窗都锁得好好的,窗户是从里面扣上的,锁眼儿里还塞着棉花,防风的。一个人都没有。
那天晚上,他们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。客厅的、卧室的、厨房的、厕所的,连阳台上的灯都开了。一家人坐在客厅沙发上,谁也没睡。电视开着,没人看。空调开着,没人觉得暖。孩子裹着毯子缩在角落里,忽然说了句话。
“爸,我觉得是那个象牙的事儿。”
他爸看着他。
孩子说:“你买回来那天开始,我在屋里写作业就觉得后背发凉。不是冷,是那种阴森森的凉,像是有人在背后站着,盯着你看。你回头,什么都没有。今天晚上那个人一直盯着咱家展柜看,就是看那个娃娃。”
他爸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被人敲了一棍子。对啊,就是从买回来那天开始出的事。第一天晚上,媳妇儿看见人影。第二天晚上,大衣柜响了。第五天晚上,人直接站在客厅里了。他之前怎么就没往那上头想?
第二天一早,他用报纸把象牙娃娃裹了三层,塞进一个塑料袋里,拎着去了公司。找了个抽屉,锁起来。从那以后,家里再没出过事。孩子写作业不觉得后背发凉了,媳妇儿也不说看见人影了。大衣柜安安稳稳地靠着墙,再没响过。
他这才下了决心,哪怕赔钱也得把这东西退回去。
饭桌上,他爸妈听完,脸色很不好看。他爸端着茶杯,手在微微抖。他妈坐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
回到家,他爸进了门,反手就是一耳光。那一声又脆又响,在客厅里来回撞。他捂着脸,半边脸火辣辣的,耳朵嗡嗡响。
“这东西是你爷爷临死给你的!”他爸的声音在发抖,“虽然不是最值钱的,可这是你爷爷拿命换来的!当年为了保住这个物件,他在牛棚里待了十五天!十五天!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?你知道那十五天他是怎么过的吗?”
他捂着脸,不服气,嘟囔了一句:“那家人就是找借口退货,什么闹鬼,什么老头儿,全是编的……”
他爸抬手又要抽,被他妈拦住了。可他妈的眼圈也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没掉下来。
他爸在国内待了十几天,没一天不骂他。临走的时候,把他爷爷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打包好,送到一个老朋友那儿保管了。他爸对他说:“你给我听好了,从今天起,你别想再碰这些东西。你爷爷的念想,不能毁在你手里。”
他嘴上应着,心里不服。
父母飞回美国,刚待了一个多月,他打电话来了。那天是国内的凌晨三点,他爸在实验室里,手机响了,一看是他的号码,皱了皱眉,接起来。
“爸,你快把我弄过去吧,这家里我住不了了。”
他爸的声音冷冰冰的:“又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我天天梦见爷爷。”他的声音在抖,抖得厉害,“每天晚上都梦见,梦见他在我床前头站着,手里拿着那些东西,冲我笑。不说话,就笑。我喊他,他不应。我伸手去碰他,手从身体里穿过去了。”
他爸没说话。
“前两天晚上我回家,一开门,看见爷爷坐在他卧室那把摇椅上,在那儿晃。就是他生前最爱坐的那把椅子,吱呀吱呀的,跟我小时候听见的一模一样。我看见他的侧脸,灰白色的,眼窝凹进去,嘴微微张着。爸,我差点从阳台上跳下去。我真不住了,你赶紧把我弄过去吧。”
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。他听见儿子的呼吸声,又急又浅,像是刚跑完长跑。他听见儿子那边有风声,呼呼的,窗户没关。
“你把窗户关上。”他爸说。
那边顿了一下,然后传来窗户关上的声音。
“等着。”他爸说完,挂了电话。
这事儿后来就这么过去了。他被弄到国外去了,在一所社区大学里挂着名,每天被他爸盯着,不敢再去夜店,不敢再乱花钱。他爸给他规定每个月的生活费,打到卡里,花完了就没有。他不敢吭声。
可那象牙娃娃后来去了哪儿,他不知道。他不敢问。
有时候半夜醒了,他还会想起那天晚上。推开家门,摇椅在那儿晃,吱呀吱呀的,爷爷坐在上面,侧脸灰白,眼窝凹进去,嘴微微张着。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也没说。
他盯着天花板,不敢闭眼。他知道,那是爷爷来看他了。
看他把他一辈子的念想,卖了。